「自古以來,求神拜佛天經地義,你情我願。」
「一念供奉,萬民誠心在此,豈是你們幾句辯駁便能推翻?」
洛池春手中憑空浮現一支長簫。
清悠卻陰詭的簫聲陡然漫開,裹挾著香火濁氣席捲四方。
方才尚在猶疑的暮州修士眼神一滯,瞬間被牽動心神,吶喊著一擁而上。
即便知曉實力懸殊,依舊前仆後繼,恍若瘋魔。
謝尋看著護著自己的楚蘭澤,再抬眼望向石像頂端吹簫控人的洛池春。
他眼尾泛開猩紅,體內戾氣橫衝直撞,痛苦不斷侵蝕意識。
快要壓不住了,謝尋抬手。漆黑藤蔓轟然自青石板下破土而出,不分敵我地纏繞向周遭所有人。
另一隻手召出不朽,提劍,一步步朝著巨大神像緩步走去。
「謝尋。」
楚蘭澤餘光瞥見身側人抽身離開,當即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別離我太遠……」
謝尋回過頭望向他,混沌渙散的眼眸里掠過清明。
下一瞬,手臂揚起,劍鋒徑直朝楚蘭澤劈落。
「鏘!!」
鐵器交鳴聲響起,兩柄長劍在夜色中相撞,濺起一串火星。
謝尋竟與楚蘭澤當眾戰在了一起。
餘下三人見此情景,一時又被拖住,原因尚且不明,局面卻已經徹底失控。
神像之巔,洛池春見狀先是一怔,隨即狂笑起來。
「哈哈哈,不枉費我大費周章,楚蘭澤,死在自己在乎的人手上,是我賜給你的,你終究不是我的對手。」
笑夠了,他抬手一指,厲聲下令。
「殺了他們。」
整座城,一時之間只剩殺戮。
洛池春居高臨下,冷眼俯瞰下方交手的二人,手中長劍悄然召出。目光轉動,顯然在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可他還未找到時機,楚蘭澤便已劍勢一變,將謝尋逼退,重重摜在神像之上。
縱然謝尋戾氣翻湧,卻依舊不是楚蘭澤的對手。
洛池春眼底狠戾愈盛,正要趁機出手,腳下高聳神像卻突然劇烈一震。
整尊神像碎裂,他臉色一變,低頭向下看去。
只見謝尋周身黑氣洶湧,無數漆黑巨藤破土而出,沿著石像瘋狂攀附而上。
竟是要將這尊高聳入雲的神像生生絞碎。
「你……」
洛池春面色一變,不得已從神像上躍落。
可雙腳剛落地,前方楚蘭澤便已執劍逼來。
他下意識後退,正要揮劍格擋,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道劍入血肉的輕響。
「撲哧。」
他一怔,緩緩低頭。
只見一柄長劍從他心口貫穿而出,劍尖染血,在昏暗中透出刺骨冷光。
動手的人,竟是謝尋。
洛池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謝尋站在他身後,周身黑氣尚未散盡,眼底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想借我之手傷他,你太小瞧我了,也太小看他了。」
楚蘭澤停在他面前,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怎麼可能……」
洛池春的聲音裹著濃重血沫,浸著不甘。
「沒什麼不可能的,你控制不了我,我也不可能失控。」
謝尋說完,手腕輕旋,長劍自對方心口拔出。
洛池春身軀一軟,栽倒在地。
二人並肩而立,目光沉沉落在逐漸失去生機的軀體上。
上一世前淨璃天殺自己的是洛池春,絕不是滄離,而造成他離開洛池春身體的原因,只有可能是他藉助這個人,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就是殺了楚蘭澤。
可滄離為什麼只能藉助他人身體?
這個問題,或許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謝尋斂了雜念,再次凝神望向地面。
洛池春氣息消散的剎那,一點微光自他眉心悠悠飄了出來,是一縷凝實的金光。
二人幾乎不假思索,同時出手。
可那道金光靈動至極,速度快得驚人,一閃之間便竄入混亂的人群中。
謝尋提劍追上前,可等撥開人群,那道金光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眾人仿佛失了目標的傀儡,擠擠挨挨擋著路。
環視一圈無果,謝尋幾分泄氣。
「他竟然說了真話,殺死洛池春,我們連找到他都難。」
邊說邊轉身看向楚蘭澤,只是目光還未完全聚在他身上,就先被楚蘭澤拉了一把,緊接著耳邊響起一陣破風聲。
偷襲!
念頭剛在腦海閃過,謝尋已經被護到一旁。偷襲之人受了一腳,摔落地面,轉瞬又挺直身軀,放聲狂笑。
「哈哈哈!滿城生靈皆是我的容器!想斬我,便要屠盡這座城池,你們,敢嗎?」
辛未晞三人落在房檐上,看著城中不計其數的百姓與修士,江渡心頭一陣發沉。
「蘭澤,這些人只是被操控,性命尚在,若……」
「我知道。」
這裡的情況與胤月王都有所不同,楚蘭澤自然知道。
「但這人必須死。」
此言一出,檐上三人皆是一震。
眼下局面,滄離可以隨意遁入任意一人身內。要擊殺邪神,免不了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傷及無辜。
幾人尚在遲疑,楚蘭澤已經出手。
強大的威壓將滿城百姓修士盡數逼退,只把被附身的人隔離出來。
幾乎同一時刻,謝尋尋上浮現出楚蘭澤給的那件九階法器,指尖微微發力。
法器輕響,一道結界自地面升起。
滄離望著升起的屏障,臉上浮出一絲困惑。
趁著結界尚未完全閉合,檐上三人縱身飛入結界內,落在謝尋與楚蘭澤身側。
「九階法器,」江渡抬眸望著緩緩成型的光壁,「可以阻止他逃出去嗎?」
「師尊,就算攔不住,謝道友也能感知到他的動向。」姜不棄輕聲道。
「那就是殺掉他就可以了吧?」辛未晞說著,抬腳便要向前踏出。
謝尋抬手一橫,將他攔下:「我來。」
他面色帶著幾分蒼白,目光鎖在被滄離附身的人身上,並不打算近身,而是緩緩伸出手。
「朽木棺。」
滄離縱然詭譎難測,可只要依附在他人軀殼之內,修為便只能和宿主持平。眼下這具肉身,不過化神境界。
這一招,殺他綽綽有餘。
謝尋心念一動,五指正要收攏。
「等一下,」姜不棄忽然出聲制止,「你不是拖我看一眼洛池春嗎?如今他已身死,那這個……人,要看嗎?」
謝尋都快忘了還拜託過對方這件事,聞言點了點頭:「勞煩。」
姜不棄不再多言,摘下蒙住雙眼的巾帛,一片雪白的瞳孔直直望向被邪神占據的那人。
眾人靜候片刻,就見他重新系好布帛,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我辨不出滄離本體。只能看出,這副軀體馬上就要……」
「死」字尚未落地,謝尋五指收攏。
朽木棺發動,將那人紮成篩子。
一縷金光再次掙脫而出,朝著九階法器的結界邊界疾馳而去。
速度迅疾,卻不復上次那般毫無阻礙。
幾人見結界真能限制他,同時出手,想要將其鎮壓。
可幾番出手,對方都險險躲避開。
「分開!」楚蘭澤當機立斷,「合圍!」
餘下四人會意,四散開來,步步壓縮,將光球逼向結界角落。
眼看再無閃避餘地,他陡然調轉方向,直衝辛未晞而去。
可行至半途,卻被他翻湧的魔氣纏裹,
「抓住了?」
辛未晞眼底掠過一絲驚喜。
謝尋看了他一眼,靈力緊隨其後,發現真的被困住了:「師尊。」
楚蘭澤早就在往這邊趕,聞言抬手一劍劈落。
劍光驚天,威力撼天動地,有九階結界隔絕,不會殃及外面的人。
「呵呵,你們也解不了暮州之危,我還為你們留了份大禮呢。」
滄離的聲音散在風中,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