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晞手中長劍，刺入了謝尋心口。
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謝尋竟一時沒覺出痛。
他才剛確認辛未晞是辛未晞，轉頭就被刺了一劍，心頭只余懊悔，沒堅持自己的感覺。
血煞刀上的煞氣與一縷金光不斷往他體內涌，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戾氣，驟然在經脈里再次翻湧。
「哈……哈哈……」
辛未晞的神情反覆撕裂，時而猙獰扭曲，時而放聲大笑。
兩個聲音交替從他喉間溢出，一重一輕，撕扯不休。
「謝尋……」
「謝兄……」
「滄離，你，你大爺的。」謝尋咬緊牙關，強壓胸口劇痛，低聲罵出一句。
「他可是我專門……」
「藏的後手。」
對方口裡的話一字一句往外蹦，顯然兩道神魂正在這具軀體裡互相爭奪主導。
謝尋握著血煞刀背，連站著都困難，耳邊廝殺聲漸遠。他晃了晃越來越沉重的腦袋，看向楚蘭澤所在的方向。
對方顯然是看到了這邊的動靜，臉上血色盡褪，正往這邊趕來，可數不勝數的魔獸攔住了他的步伐。
謝尋見狀，不知哪榨出的最後一絲氣力，一把推開掙扎的辛未晞。
長劍自心口拔離，帶出一聲黏膩的輕響。
謝尋再也支持不住，直直倒在地上，他看到辛未晞踉蹌著走近，話語顛三倒四。
「對不起，你，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覺？」
「哈，哈哈，你拜我，謝尋，只要你拜我，我就放了你。」
同一張嘴，吐出兩種相悖的聲音，狀若癲狂。
謝尋按住心口的傷口，血沫不斷從唇角溢出來，卻扯出一抹冷笑。
打得真是好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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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跪拜，便是契約達成，他便能順勢奪舍，傷害楚蘭澤？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隱患，他也絕不可能應允。
可他還不想死啊。
「辛未晞……走……帶著他離開……」
這是謝尋能想到的唯一辦法，體內戾氣瘋狂撕扯經脈，加上心口重傷，劇痛一層層吞噬他的神智。
被滄離折磨的辛未晞像是聽見了這句話，抬腳想要退走，可才跨出一步，便再也無法往前挪動半分。
萬幸周遭魔獸已經盡數斬殺，這片空地暫且還算安穩。
念頭剛閃過，方才微微透出晨曦的天穹，驟然再度沉暗下來。
謝尋神色一凜，艱難抬眼望向天際。
無數飛劍正凌空匯聚。
「謝，尋，這是，你，自找的。」
滄離借著辛未晞的身體，催動萬劍匣的力量。
「千劍，歸！」
謝尋以劍撐地，掙扎著想站起身，可稍一動彈，心口傷口便扯得生疼。
千百劍器在空中熔鑄成一柄巍峨巨劍，鋒芒沉墜，似能劈裂山河大地。
磅礴劍壓席捲四方，瞬間攫住戰場所有人的目光。
待到看清巨劍鎖定的目標，眾人間響起一片茫然的驚呼，也有人匆匆朝著這邊奔來。
「謝，兄，對不……」
「我，我能接，」謝尋狠狠抹掉唇角的血痕，不知這話是寬慰辛未晞，還是強撐著給自己一點底氣。
罡風獵獵，吹得他長發翻飛、衣袂狂舞，周身黑氣翻湧。以他此刻的情況，根本來不及逃出劍勢籠罩的範圍，唯有硬扛。
辛未晞伸出手，想要阻攔巨劍落下，卻又被另一隻手死死按住。
千劍凝鑄的巨劍轟然砸落，塵土沖天而起。
謝尋傾盡殘餘氣力硬接，筋骨震得陣陣發麻。
他所有心神都耗在抵擋劍壓之上，無力提防滄離，直到一道人影驟然掠至身側，都沒能第一時間反應。
等辨出是辛未晞時，謝尋已經無力回頭，耳邊只餘下細碎的爭執聲與魔獸粗重的喘息。
「你不要命了，為了護他，連命都不要了？」
「你休想用我傷害任何人……」
狂風呼嘯，大部分話語都被吹散，謝尋只抓住這兩句。
他想轉頭看清局面，可一絲餘力也抽不出來，身軀搖搖欲墜，眼看便要撐到極限。
壓下的力量卻驟然一輕，數千飛劍凝成的巨劍轟然潰散，無數劍刃如同落雨，紛紛揚揚墜向大地。
謝尋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倒地。
最後的視線里，是楚蘭澤趕到，那張素來清冷沉靜的臉上，寫滿藏不住的焦灼。
鎮魔關的天際，雲集了無數修士，各州支援，終於是到了。
謝尋稍稍安心，見抱著自己的楚蘭澤嘴唇翕動，可謝尋耳邊嗡嗡作響，聽不見半點聲音。他清楚，自己的意識快要散了。
對方緊緊按住他心口流血的傷口，眼眶泛紅。
謝尋忽然生出莫大的恐懼，他怕死，更怕自己一走，眼前這人會崩潰。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寬慰。
「師尊……不……哭。」
不說還好，一出聲，淚珠從楚蘭澤眼底滾落，砸在謝尋染血的衣襟上。
謝尋真是心疼死了，以至於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腦海中，只剩下楚蘭澤這雙含淚的眼眸。
他睡了很久，久到連自己都隱約察覺這場沉眠漫長得可怕，眼皮卻沉得怎麼也掀不開。
可只要腦海里浮起楚蘭澤含淚的模樣，心底便生出一股想要睜眼的執念。
這般反覆掙扎不知多少時日，終於，一絲微光穿透無邊黑暗落了進來。
朦朧碎光慢慢凝實，人影尚看不真切，一道聲音先一步飄入耳中。
「謝尋，」楚蘭澤的嗓音浸著深重疲憊，又裹著一絲失而復得的欣喜。
掌心被人緊緊握住，謝尋抬眼，才看清那張日思夜想的面容。
謝尋輕輕回握，一動才發覺身軀被禁制鎖著，動彈不得。
似乎是看出他的困惑，楚蘭澤道:「你傷的太重，中途又……戾氣失控，你有印象嗎？」
失控了？
謝尋茫然搖頭，那段記憶一片空白。他凝神內探，體內翻湧的戾氣只是被外力強行壓住。
「師尊……」
他剛吐出兩個字，本想請他撤去禁制，像是心有靈犀一般，束縛身軀的靈力當即消散。
「怎麼？」
謝尋淺淺一笑，撐著身子想要坐起，見楚蘭澤伸手來扶，乾脆順勢一歪，徑直靠進他懷裡。
「師尊，多謝你又救了我。」
楚蘭澤手臂環住他，力道悄然加重幾分，聲音微啞。
「該道謝的是我。幸好，你沒有……」
後半句話，他不忍說出口。
謝尋心裡明白，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哪捨得，傻瓜，你跟我說一下，我失控時都做了什麼？」
謝尋一點記憶沒有，這讓他很不安。
楚蘭澤卻有意避開他的目光，言簡意賅:「就是見人就想殺……」
他臉上划過一絲苦澀，當真讓滄離成功了。這次受了重傷，沒有釀成大禍，那下次呢？
思緒一轉，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師尊，辛未唏怎麼樣？」
楚蘭澤托著他肩膀，稍稍將人推開半寸，定定望進他眼底，神色沉重。
「辛未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