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門合上,謝尋闔上的眼睛緩緩睜開。
心念一轉,蒼龍化作墨鐲,出現在了手中。
自從他們締結契約,它都是待在識海里,而如今,又被謝尋變成了這樣。
「當年,在上古秘境,我就已經告訴過你,我是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人,現在,你後悔嗎?」
(謝尋,無力回天了嗎?)
(你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它說的是你,而不是我。
謝尋沒有回答。他平躺在榻上,看著頭頂的帳幔,把玩著手中鐲子。
過了好久,倏地抬起手臂擋住雙眼,低聲呢喃。
「蘭澤……」
原來死亡,可以這麼痛。
原來死亡,也可以是心甘情願。
他不想再被仙門圍殺,也知道楚蘭澤不可能下殺手,但他也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最後一晚。
「蒼龍,」他說,「你也沒有選擇了,這是我留給你的……唯一的出路,也是你選擇我付出的代價。」
沉默,蒼龍與他結契,按理說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緒,可謝尋從不允許。
用他的話說,就是無時無刻不被楚蘭澤牽動,他不想別人感覺到。
可此刻,他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蒼龍發現,他沒有絕望,沒有不甘。
他心甘情願,他已下定決心。
於是蒼龍道。
(我不後悔,謝謝你。)
天亮了……
謝尋沒睡,天剛蒙蒙亮時,他開始七竅流血,直到楚蘭澤來敲門,他才好受些。
「我煮了清粥,沒那麼難吃了。」
這個他愛的人一早便親手熬了粥,碗中粥色澤溫潤,想來再過不久,廚藝便能純熟。
「師尊做什麼都好吃。」
要不是昨夜偷偷嘗過,他真要信了這鬼話。
楚蘭澤給他剝蛋,一言不發,這是蓮心昨日在樹上摸的鳥蛋,雖然不道德,但謝尋要緊。
「師尊,我跟你說件事。」
楚蘭澤看了他一眼,面前人一副瀕死之相,卻還是兀自強撐,索性緘口不語,免得讓他費神。
「我讓蒼龍帶你和蓮心離開,接下來由我找淨池。」
原來是喚淨池。
楚蘭澤腹誹。
這人知道了什麼,卻選擇隱瞞,如果是高興的事,顯然沒必要。
「理由呢?」
他不拆穿,只問。
謝尋精神已經恍惚的很,過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要回答:「滄離依舊逍遙,您又很久沒回太華宗了,先回去吧,我恢復後會儘快趕回來。」
「嗯。」
謝尋以為要花一番功夫說服他,沒想到楚蘭澤答應的這麼爽快。
「我知道,你說的對,反正我現在記憶沒完全恢復,也沒那麼想待在這。」
其實他已經全想起來了,這個傻子,沒有他,就算尋到淨池,也無法開啟,這還是當初那殘卷里寫的,他如今的狀態,已經混亂了。
而淨池大概率,也不復存在了。
他昨日去的方向是西邊,因為看到淨池被毀,所以認命了?只是他想……幹什麼?
楚蘭澤其實已經猜到了,但他不想相信,謝尋從未這般絕望。
直到蒼龍被召出,他推促二人離開,楚蘭澤才徹底確定,謝尋……不要他了。
不,是他認命了。
他看著楚蘭澤那張平靜的臉,抑制不住的咳嗽,兩人還沒出發,謝尋便再也支撐不住,跑開了。
吐血說明他快死了,五臟六腑被撕扯,而控制不住想揮劍,說明他要失控了。
這股伴隨了他兩輩子的力量,終究會得償所願,借他的身體,引起殺戮。
不,這並非我所願。
謝尋視野里一片猩紅,但一絲理智尚存。
他控制自己的手舉劍,又快又狠的劃向自己的脖頸。
在即將觸到的一瞬又被挑開。
是誰?是誰找死?
眼中一片血霧,看不清,看不清啊,到底是誰。
「找……死。」
他吐出兩個字,腦袋僵硬轉動,周圍草木隨著溢出的戾氣枯萎。
雲層從四面八方湧來,層層疊疊壓下,將天光遮了個乾淨,周遭悶得人喘不過氣。
蓮心坐在蒼龍身上,臉色蒼白。
楚仙君說的對,他去了只會幫倒忙。
可這兩人的對峙好可怕,天地變色,狂風呼嘯。
兩道流光在半空中交錯、碰撞、分開,又碰撞。
每一次對上,爆開的氣浪將千丈外的海面都壓出一道深溝,又迅速被海水填平,發出沉悶的轟鳴。
好在,好在此地沒有別人,否則全是無妄之災。
謝尋已經徹底失控,每一招都是殺機。
或許最開始的自刎,是最好的結局。
楚蘭澤下不去手,如今這股力量還沒熟悉身體,他是占上風的,但他只是想控制住謝尋。
而對方都是不要命的掙開,嗜血,濫殺,沒有人性,便是此刻的謝尋。
雙方再一次僵持,楚蘭澤看著這張熟悉,卻巴不得殺了他的臉,突然想起謝尋曾與自己共享的上輩子記憶。
當時,謝尋也是這樣,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謝尋。」
回應他的只有嘶吼。
「謝尋……」
風呼嘯而過,仿佛在嘲笑他的異想天開。
「其實你也知道,我不會走的。」
「我怎麼會離開你,楚蘭澤不可能離開謝尋!」
對面落劍速度滯了一下,楚蘭澤眸色一凝,反手又將不朽挑飛,這次被釘進百丈外的崖壁里,嗡嗡震顫。
謝尋的攻擊卻沒有停,他竟想空手接白刃。
楚蘭澤只得將自己的劍召回。
於是兩人又變成靈力和拳法的博弈。
謝尋打法毫無章法,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架勢。
楚蘭澤只想困住他,只要困住他,一切……
念頭被突然飛來的暗器打斷。
楚蘭澤本能地側頭避開,可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從次射來,他身形急轉,連躲兩支。
最後一支卻算準了他閃避的落點,只勉強偏開要害,還是釘進了左肩。
血紅瞬間洇開。
楚蘭澤悶哼一聲,腳步踉蹌了半步。
那抹血紅映入眼帘的瞬間,謝尋猛地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楚蘭澤肩頭那朵洇開的血花:「師……」
他抱著腦袋,眼看那絲清明又將退去。
楚蘭澤迅速出手,靈力化為數道銀白鎖鏈還不夠,五指虛握,寒氣傾瀉而出,以謝尋為中心,方圓三步之內的地面瞬間凝出一層薄冰。
冰面蔓延而上,裹住謝尋的腳踝,攀過小腿,纏住手腕,將他整個人釘在原地。
謝尋本能想躲,卻又被磅礴的威壓壓跪在地,下一瞬,四肢便被堅冰困住。
「冷……冷……」
他呢喃著,聲音含混。
楚蘭澤的力量的確霸道,僅僅幾息,他身上便結了層霜。薄薄的白霜覆在眉睫上,覆在唇上,覆在散落的髮絲上,將他整個人襯得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但楚蘭澤沒有松,反倒加大了靈力。
「不會冷的,」他走近,蹲下身,看著這個掙扎的人,眼底滿是憐惜,「上次失控,你就回來了,這次也會的。」
謝尋依舊掙扎。
楚蘭澤抬手托著他的臉吻了上去,笨拙地親吻。
上次謝尋失控,的確是見人就想殺,但看到楚蘭澤,他是親,這也是當時楚蘭澤語氣一言難盡的原因。
眼下,故計重施,但由他主導。
真的不冷了,此刻被冰困住,謝尋跪在地上,那股寒意真的減了許多,不知是因為在楚蘭澤身邊,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總之很難受。
謝尋臉色完全變了,呼吸急促而沉重,不滿足,完全不滿足。
「放開,師尊,快放開我。」
楚蘭澤頓了一下,抬眸對上他的瞳孔,看著呼吸沉重的男人,湊近卻不吻上去。
「想要嗎?」
他說完,自己耳根先紅了,眼神卻沒有躲。
謝尋暗罵一聲,嘴硬道:「放開我,我不想……」
嘴被堵上。
嗯。
學他的,雖然還不到家。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