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一百斤糧食,這事就算完了?」
趙德發才宣布完,王翠花便從自家院裡追了出來,棉襖裂口還漏著棉花,腳上的鞋也沒穿好。
她跟著糧車來到大磚房,眼看糧食倒進蘇圓圓家的空缸,身子往缸前一擋,伸手抓住木蓋。
「糧是我借來給大柱娶媳婦的,蘇建軍沒資格往外送,你們誰碰一下,我就去誰家門口躺著!」
幾個幫忙倒糧的村民聽見借來的三個字,手上的簸箕都停了。
孫嬸子認出其中一條麻袋,彎腰扯出袋角,上面縫著兩塊藍布補丁。
「這是劉家嫂子的糧袋,我前幾天還看見過,怎麼跑你家糧倉里去了?」
人群後面有人轉身去叫劉家嫂子,沒過多久,七八個借過糧的人全來了。
麻袋上的補丁能認,苞米里混的紅粒也能認,連那半袋高粱也是從村東頭借來的。
王翠花抱著糧缸不放,嘴裡一會兒說借糧不急著還,一會兒又說糧進了蘇家門,債也該由蘇圓圓背。
趙德發聽不下去,叫人把借糧的人都領進院子。
「誰家的糧,誰拿回去,這一百斤賠償重新算,三天內由王翠花自己湊齊。」
村民把糧食稱出來,各自裝回原來的袋子。
方才還裝滿的糧缸,很快又露出缸底,只留下幾粒苞米滾在邊角。
蘇圓圓趴在缸沿邊,伸手撿起一粒,拿袖口擦去上面的糠皮。
「圓圓還以為大伯母真捨得賠糧,原來只借了別人的手。」
王翠花看著最後一袋糧被扛走,轉頭沖蘇圓圓喊。
「想吃我家的糧,做夢去吧!別說三天,三年也沒有,你讓老虎來吃我呀!」
房後的大貓抬起腦袋,虎耳朝院中轉了轉。
蘇圓圓把苞米粒放進兜里,眼睛彎了起來。
「大貓不吃垃圾,不過可以去你家做客呀。」
王翠花往後退了兩步,嘴上仍在罵,腳卻已經朝村路挪。
她一回到家便把院門頂上,又用柴捆堵住窗戶,連灶房的破洞也塞進兩塊磚。
蘇建軍見她忙活,提著空糧袋坐在炕邊,半天沒有伸手幫忙。
「村長只給三天,你把雞賣掉,再拿錢換糧,還能湊出來。」
「雞要留著下蛋,大柱娶媳婦也得用錢,我憑什麼賠那個小丫頭?」
王翠花搬來水缸,把堂屋門堵得只剩一條縫。
「那頭虎敢進院,我就報到公社去,叫人拿槍打死它!」
夜裡,全村的燈火熄得差不多了,大貓從蘇圓圓家後牆離開,沿著村外荒地走到蘇建軍家。
它沒碰院門,也沒翻進正屋,只繞過柴棚,停在院角的茅房前。
茅房門窄,前面有塊平地,正好夠它趴下。
王翠花睡到半夜,被肚子裡的動靜憋醒。
她推開堵門的水缸,提著煤油燈往院角走,嘴裡還在數落蘇建軍白天沒替她搶糧。
茅房門剛拉開,煤油燈照出兩隻虎眼。
大貓伏在門口,兩隻前爪交疊著,粗尾巴堵住了進門的木板。
王翠花張開的嘴沒能發出整聲,手裡的燈落在雪裡,燈罩滾出老遠。
她轉身往屋裡跑,鞋後跟踩上衣擺,整個人撲到門檻上,爬進去便用肩膀抵住門板。
蘇建軍被她吵醒,披著棉襖坐起來。
「你不是去茅房嗎,怎麼又回來了?」
「虎,茅房門口有虎!那死丫頭真把虎放來了!」
蘇建軍從窗縫往外看,只能看見院角那兩點亮光。
他沒敢出去,把尿盆從炕底拖出來,推到王翠花面前。
「先用這個,天亮再說。」
王翠花嫌盆沿髒,抬腳踢回炕底,結果這一腳動得太大,肚子又跟著擰了起來。
她夾住腿繞炕走了幾圈,最後鑽進被窩,拿棉被蒙住腦袋。
天亮以後,大貓離開茅房,回山里吃了一隻野兔。
王翠花在窗邊守到日頭升高,確定院中沒了虎影,才提著褲腰往外跑。
剛到茅房旁,房頂落下一團雪。
她抬頭便看見金雕蹲在屋脊上,爪下抓著一塊碎石,正對著她的腦袋比量。
王翠花捂住頭退回堂屋,把門關得震響。
到了傍晚,大貓再次來到茅房門口。
這一回,它還叼來半隻吃剩的狍子,擺在爪邊慢慢撕肉。
王翠花隔著窗戶看見血跡,連往院角瞧的膽子也沒了。
蘇建軍勸她趕緊賠糧,她抓起炕刷扔了過去。
「你胳膊往外拐,乾脆跟那死丫頭過日子去!我今天就不出去,看誰耗得過誰!」
她嘴硬了半夜,最後扶著炕沿縮成一團,連水也不敢喝。
蘇大柱想把尿盆遞過去,被她抬手拍開,盆底磕上炕腳,響聲引得大貓朝窗邊走了幾步。
王翠花立刻閉嘴,連咳嗽都憋回嗓子裡。
白天,大貓回山,金雕便守著茅房屋頂。
夜裡,虎身準時堵住門口,連落腳的空處都不留。
王翠花試過翻院牆去孫嬸子家,剛踩上梯子,大黃便從牆外探出腦袋。
她又想繞到柴棚後面解決,坦克從草垛旁露出獠牙,鼻盤拱起一層雪。
兩天折騰下來,她走路只敢並著腿,飯桌上的稀粥看都不看。
到了第三天清早,蘇建軍還沒起身,院裡先傳出麻袋拖過雪地的動靜。
王翠花把家裡最後兩隻雞送去鄰村,又拿出給蘇大柱留的彩禮錢,換回苞米和高粱。
糧袋太重,她背不動,只能趴在獨輪車上推。
車輪卡進雪坑時,她不敢彎腰用力,只能夾著腿,一點點把車拖出來。
村里人跟在後面看熱鬧,沒人上前搭手。
走到大磚房門口,王翠花連拍門的力氣都不敢使,抬腳碰了碰門板。
「大侄女,糧給你送來了,你快叫那頭虎回山吧!」
蘇圓圓坐在門檻里吃烤苞米,聽見聲音才讓大黃打開門閂。
王翠花看見她,眼淚當場淌過臉頰,抱住糧袋便往院裡拖。
「整整一百斤,我親自換的,誰家的都沒借,你趕緊稱,少一兩我再補!」
村民抬來秤桿,當著眾人的面稱過,苞米和高粱剛好夠數。
王翠花扶著牆,腿已經並得走不了直路。
「圓圓,大伯母知道錯了,你讓大貓別再守茅房,我求你了行不行?」
蘇圓圓掰下一粒苞米,遞給趴在腳邊的大黃。
「大伯母以後還賣圓圓嗎?」
「不賣了,給我一百塊也不賣,誰提這事我跟誰急!」
「那你還來搶圓圓家的東西嗎?」
「不要了,破鍋爛盆我也不要,你把老虎叫走,快點叫走!」
蘇圓圓從門檻上下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苞米皮。
「大貓已經回山啦,它說大伯母要是守規矩,它就不來做客了。」
王翠花聽完便扔下獨輪車,轉身往家跑。
她跑得兩腿並在一起,步子邁不開,半路還摔進雪溝,爬起來又接著挪。
孫嬸子在後面笑得扶住院牆。
「大夥快讓路,她這回是真有急事,誰擋著她,褲子可要保不住了!」
村路上的人立刻朝兩邊散開。
王翠花夾著腿沖回自家院子,拉開茅房門前還往屋頂看了兩遍。
門裡沒有虎,房頂也沒有金雕。
她一頭鑽進去,連門閂都顧不上插,哭聲順著院牆傳出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