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要在水裡睡著啦。」
大黃隔著獸皮叫了一聲,前爪伸進石縫,將擋在入口處的獸皮扒下來半截。
蘇圓圓睜開眼,扶著池邊站起身,拿棉布擦乾頭髮和身體,趕緊把舊衣裳一件件套回去。
溫泉雖暖,洞口外面仍是冬日,她可不想頂著濕頭髮回村。
等她鑽出石縫,大貓已經叼來一張干兔皮,直接蓋到她腦袋上。
「頭上的毛不能濕著出去,會生病。」
蘇圓圓抓住兔皮來回擦了幾遍,頭髮亂成一團,幾縷短髮支在頭頂。
小猴蹲在洞口盯著她看,抱住肚子滾進落葉堆里。
「幼崽頭上長草了,還是曬乾的亂草。」
大貓抬爪按住小猴的尾巴,嚇得它翻身坐好,再也不敢出聲。
回村以後,積雪一天天薄下去。
向陽處先露出黑土,房檐下的冰柱化成水,院裡的母雞也肯走出雞窩刨食了。
蘇圓圓將帶回來的參籽放進濕土裡,又用舊木盆罩住,免得被雞啄走。
她每天起床都繞到大磚房後面看看。
那片地挨著院牆,過去沒人照管,長滿半人高的蒿草,土裡還埋著碎石和老樹根。
等雪全化開,荒草根壓在泥下,踩上去發軟。
蘇圓圓拿著父親留下的小鋤頭,在牆角挖了兩下。
鋤頭尖磕中石塊,木柄從手裡彈出去,落在三步外。
她拖回來又試了一次,鋤頭只掀開巴掌大的一塊土,自己的鞋卻陷進泥里。
「大黃,快拉圓圓出來,鞋要讓地吃掉啦。」
大黃叼住她的棉襖後領,將人提到旁邊的草墩上,鞋底帶出一團濕泥。
「你連鋤頭都拿不穩,還想挖完這片地?」
蘇圓圓蹲下來揉手心,掌心磨出兩道紅印。
光靠她自己,等地挖完,村里人的苗都能長到膝蓋了。
大黃會刨坑,可它刨出的坑東一個西一個,只適合埋骨頭。
大貓能拖樹,虎爪卻不適合翻地。
金雕更不用說,讓它們從天上扔石頭還行,叫它們拿鋤頭,爪子都沒有地方使。
牆邊傳來哼叫,坦克拱開虛掩的院門,鼻盤上沾著半截草根。
它這段日子在山腳活動,身後多了七頭成年野豬,最大的那頭肩背比院裡的水缸還高。
幾頭野豬聞到土裡的草根,進了荒地便開始刨。
獠牙挑開草皮,鼻盤貼著土層往前拱,前蹄隨後踩進鬆開的泥里。
蘇圓圓盯著那條翻起的土溝,抱起鋤頭跑過去。
「坦克,你們會不會把整片地都拱一遍?」
坦克嘴裡嚼著草根,朝荒地中間望了望。
「下面有蟲子和甜根,拱完能吃飽,不過這塊地方太整齊,吃東西還要排隊嗎?」
「排好才挖得快,挖完以後,圓圓給你們找鹽吃。」
山裡的野獸缺鹽,野豬會舔帶鹹味的泥,也會啃獵人留在林邊的草木灰。
一聽有鹽,七頭大野豬全朝蘇圓圓圍過來。
大黃趕緊擠到中間,用身體擋住她的小短腿。
「退開點,你們一腳能把幼崽踩進土裡。」
坦克發出兩聲短哼,野豬群散到荒地邊緣,低頭等蘇圓圓安排。
她撿來一根樹枝,在泥上劃出八條長線,每條線之間留出能讓野豬轉身的空處。
「鼻子貼著線拱,獠牙把草根挑出來,走到牆邊再回來,不許擠到別豬的地方。」
坦克站到最靠近院牆的位置,其餘野豬依次排開,寬背連成一排。
蘇圓圓舉起樹枝,朝前面指去。
「開地啦,誰挖得好,誰先吃鹽!」
八個鼻盤同時壓進泥里。
荒地上的枯草連根翻起,藏在下面的甲蟲四處爬,泥塊被獠牙挑到兩邊。
野豬的前蹄踩過以後,結塊的土散開不少,連細草根也被刨了出來。
第一趟還算整齊,到了回程,一頭年輕野豬聞見旁邊有甜根,扭頭便擠進坦克那條溝。
坦克抬起腦袋,獠牙頂住它的肚皮,將它推回原處。
「圓圓畫了線,你看不見嗎,再搶我的根,我就把你拱進石坑。」
年輕野豬甩掉耳朵上的泥,只好重新埋頭幹活。
蘇圓圓跟在後面檢查。
遇到埋得淺的石塊,她就用樹枝做記號,再讓坦克用獠牙從側面挑出來。
碰到粗樹根,幾頭野豬圍著根部往下刨,等泥土鬆開,大黃咬住露出的根須往外拖。
一根盤在土裡多年的樹根,被它們合力扯到地面,帶出的泥塊占了半條溝。
蘇圓圓坐在樹根上歇腳,拿衣袖擦去額頭上的汗。
「坦克再往左一點,那裡漏了一塊,圓圓以後要種大白菜,不能留草根。」
坦克轉了方向,鼻盤從漏下的草皮底部穿過,整塊草皮被掀得翻了個面。
開到第三趟,村路上傳來腳步聲。
陳根生扛著鋤頭從地頭回來,褲腳沾著濕泥,肩上搭著一條汗巾。
他早早去了自家田裡,半上午才挖出兩道壟,胳膊已經抬不起來。
路過大磚房後面時,他先聽見成片的哼叫,還當野豬進村搶食,嚇得把鋤頭橫到身前。
再往前走幾步,荒地上的場面全落進眼裡。
八頭大野豬排成一排,獠牙埋進土中,寬蹄踩過剛翻出的泥塊。
坦克走在最前面,偶爾抬起鼻盤等後面的同伴,整排野豬便跟著停下。
蘇圓圓坐在小木墩上,手裡捏著樹枝,發現哪條溝歪了就朝那邊點兩下。
「右邊那頭別偷懶,你都落下半個身子啦,鹽還想不想吃了?」
落在後面的野豬加快腳步,鼻盤拱得草根亂飛。
陳根生肩上的鋤頭滑了下來,木柄砸進泥里,他卻沒顧上撿。
旁邊又來了兩個挑糞的村民。
擔子在路邊放下後,兩人站到陳根生身邊,盯著已經翻開的荒地來回看。
「這些野豬真聽她的話,連溝都挖得差不多直。」
「我家的牛犁地還得有人扶犁,她坐著拿根樹枝就行?」
消息順著村路傳了出去,越來越多人放下手裡的活,繞到大磚房後面。
沒人敢靠近荒地,便全擠在路邊看。
幾名種了一輩子地的老人蹲下來,抓起野豬翻出的泥,用手捏開看了看。
草根挑得乾淨,土也翻得夠深,後面只需用耙子平一遍便能下種。
太陽走到頭頂時,最後一條溝也翻完了。
八頭野豬從荒地盡頭轉身,身上全是泥,鼻盤還沾著碎草葉。
坦克走到蘇圓圓身前,低頭拱了拱她腳邊的木墩。
「地全挖了,鹽在哪裡?」
蘇圓圓從屋裡端出一隻破木盆,裡面裝著兌過鹽的溫水,又放進幾把曬乾的橡子。
野豬群圍住木盆輪流喝水,沒有一頭往村民那邊走。
陳根生沿著地邊數了幾遍,又用腳步大致量過長寬。
這片地足有三畝。
他早晨挖到手臂發酸,只開出自家地里的一小角,蘇圓圓這邊卻已經完工。
孫嬸子趕來得晚,擠到前面時,野豬正在地頭拱石頭玩。
她看看三畝新翻的黑土,又看看坐在木墩上的蘇圓圓,抬手推了推陳根生。
「你鋤頭掉半天了,還不撿起來?」
陳根生低頭看見泥里的鋤頭,彎腰抓了兩次,手卻沒握住木柄。
「八頭野豬,一個上午開了三畝地,這比村里最壯的牛快了十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