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鴨佬轉世也得先回家，我這胳膊快抱不住了。」
李秀芬把竹籃重新夾緊，催著蘇圓圓離開池塘。
鴨群已經認下住處，母鴨帶著幼鴨鑽進蘆葦，並沒有繼續追她。
大黃背上的鐵鍋一路響進院門，聽見動靜的小猴從屋頂探出腦袋，尾巴垂到了窗沿。
東西卸下後，李秀芬先把豬肉送進灶房，又把布匹和種子放進木櫃。
那台收音機被擺在堂屋桌上，灰塵擦淨以後，木殼上的磕痕更清楚了。
李秀芬繞著桌子看了兩遍，越看越覺得兩塊錢花得冤。
「修理鋪都不要的東西，你非得抱回來，往後買東西得先讓我看看。」
蘇圓圓搬來小板凳，站上去摸了摸後面的螺絲。
「圓圓能修好，李奶奶等著聽歌。」
「你會擰螺絲就算修東西？先去洗手，肉還得收拾，別碰得滿身灰。」
李秀芬把她從板凳上抱下來，轉身去了灶房。
鍋里的水燒開後，她忙著切肉煉油，還要把新買的鹽和醬油收好，一時顧不上堂屋。
蘇圓圓等腳步聲遠了，抱著父親留下的木匣回到桌邊。
匣子裡有幾把小螺絲刀，一卷膠布，還有鉗子和磨損的銼刀。
收音機後蓋缺了一顆螺絲，餘下幾顆生了鏽，憑她現在的手勁擰起來費事。
屋檐下傳來抓木板的聲音。
一隻灰松鼠沿著窗框鑽進來，前爪還抱著半顆榛子。
它常來院裡撿小猴漏下的果仁，膽子比山裡的松鼠大，見到蘇圓圓也不跑。
「你來得正好，幫圓圓拿工具，修好了給你一把榛子。」
松鼠把榛子塞進嘴裡，跳到桌邊聞了聞工具匣。
「哪一個能換榛子？」
蘇圓圓挑出合用的小螺絲刀，指給它看。
「叼住木柄，送到後蓋這裡，別碰尖頭。」
松鼠抱起螺絲刀，工具比它身子還長，剛走兩步便碰翻了旁邊的線軸。
線軸滾到桌下，松鼠也跟著跳下去追。
蘇圓圓趴在桌邊等了片刻，下面先冒出一條蓬鬆尾巴，接著才是抱著螺絲刀的松鼠。
「這個東西不好拿，要加兩把榛子。」
「只能多加一小把，再講價就讓小猴幫忙。」
松鼠立刻把螺絲刀放到她手邊，還用前爪按住木柄，免得工具滾走。
後蓋拆開以後，一股積灰味散出來。
蘇圓圓用舊毛刷清掉底座旁的灰，看清那根脫開的連接線。
線頭沒有斷，只是固定它的卡片鬆了，運輸時又被震出原位。
她沒有立刻裝回去，而是順著線路檢查電子管和電阻。
收音機在廢品站放了許久，接點落滿灰塵，直接通電容易接觸不良。
松鼠蹲在旁邊，按照她的指點遞來毛刷，又把小鉗子拖到木殼邊。
鉗子沉，松鼠兩隻前爪抱不穩，拖行時鉗柄碰在桌面上。
「你修的木箱為什麼這麼麻煩，榛子夠我吃幾天嗎？」
「給你裝滿兩個臉頰，剩下的帶回樹洞。」
這個數目讓松鼠滿意，它叼來一小塊棉布，幫著擦掉旋鈕背後的灰。
蘇圓圓將連接線推回卡口，用鉗子夾緊鬆動的金屬片，又拿膠布纏好外面的破損電線。
最費力的是擰緊後蓋。
螺絲刀握柄太粗，她兩隻手抱住轉了幾圈，掌心已經磨紅。
松鼠站在手柄另一側，用前爪推著木柄，兩邊一起使勁，螺絲總算咬進木殼。
最後一顆擰好時，灶房傳來鐵鏟碰鍋的響聲。
油渣的香氣飄進堂屋，大黃守在門口，注意力全落在灶房裡。
蘇圓圓把工具收回木匣，將收音機擺正，又把電線接到牆邊插座。
這個村通電不久，夜裡常斷電，白天卻還能帶動收音機。
她擰動開關，木殼裡先傳出一陣雜音。
松鼠受驚竄到窗台，尾巴掃落了半團棉線。
「木箱在叫，它是不是要咬我？」
「它在找能聽清的地方，別踩線，摔壞了榛子就沒了。」
蘇圓圓慢慢轉動調台旋鈕，雜音時強時弱，裡面偶爾夾著半句人聲。
她將天線拉長，轉到窗邊方向，唱詞終於連了起來。
女聲從木殼後的喇叭傳出，先帶著一點沙聲，隨後越來越清楚。
松鼠貼著窗框探出頭，盯住收音機看了半天。
「木箱裡面藏了人？」
「人在遠處唱歌，聲音順著天線跑過來，沒有藏在裡面。」
灶房裡的鐵鏟掉進鍋邊。
李秀芬連圍裙都沒解，扶著門框走進堂屋，手上還沾著油。
她先看向收音機，又低頭看電線，腳步繞過桌角以後，才伸手摸了摸木殼。
唱詞沒有斷。
那台被修理鋪判定沒用的舊收音機，此刻正播著戲曲，喇叭里連伴奏聲都能分清。
「真響了？」
李秀芬把手湊到喇叭前，掌心能感覺到外殼傳出的輕震。
蘇圓圓關小音量，免得開得太響燒壞老舊零件。
「只鬆了一根線，裡面的灰也擦乾淨啦，以後別在潮濕的地方放。」
李秀芬站在桌旁，眼圈慢慢紅了。
她年輕時在鎮上聽過一次收音機，後來家裡連飯都吃不飽，更別提花上百塊買這種東西。
村里也有人想買，卻被工業票和價格攔住。
如今一台收音機擺在大磚房裡，花的錢還不夠割三斤肉。
「你到底跟誰學的，連修理鋪的師傅都說修不了，你一個孩子怎麼會修？」
李秀芬蹲下來，拉過蘇圓圓的兩隻小手查看。
掌心只留下螺絲刀磨出的紅痕，沒有被電傷，也沒有碰破皮。
松鼠發現情形不對，抱起桌上的螺絲刀就想藏進窗簾後面。
蘇圓圓趕緊奪回來，免得它把工具帶走。
「圓圓在山裡看見啄木鳥，它說樹裡面哪根蟲道斷了，敲一敲就能接上，收音機也是這麼修的。」
李秀芬抬頭看了看窗外。
一隻麻雀正落在院牆上啄草籽，松鼠則抱著榛子縮在窗台角落。
過去的怪事已經夠多了。
野豬肯替圓圓開地，蜜蜂會來送蜜，今日又有一百多隻野鴨跟回村。
說是鳥兒教的，竟比孩子無師自通更容易讓她接受。
「啄木鳥還會看電線？」
「鳥兒天天站在電線上，它們當然懂呀。」
這個說法聽著不對，李秀芬卻找不到地方反駁。
她擦掉眼角的水，打開門把孫嬸子喊了過來。
孫嬸子起初以為出了事，手裡還提著半筐餵雞的菜葉。
剛邁進院門，戲曲聲已經從堂屋傳到台階下。
「誰家買了收音機？」
「圓圓從廢品站買的壞機器，花了兩塊錢，回來沒到一頓飯的工夫就修好了。」
李秀芬把人拉進堂屋，指著桌邊的工具匣，又說起啄木鳥教孩子修東西的事。
孫嬸子沒立刻相信，圍著收音機找了半天，也沒找見外人藏在屋裡。
她伸手擰過旋鈕，換了一個台，裡面又傳出播音員報時的聲音。
這下連懷疑的地方也沒了。
院外很快圍來村民。
趙德發進屋檢查插座，確認電線沒有冒煙，便讓人把收音機搬到窗邊。
窗外的人能聽見廣播，又不會全擠進堂屋。
孩子們趴在窗台下，誰也不肯離開。
幾個老人搬來木墩坐在院裡，播音員讀到春耕消息時，他們連咳嗽都忍住了。
收音機能報天氣，也能聽新聞，村里以後下種和曬糧都能多份參照。
有人追問修理辦法，蘇圓圓只說線鬆了，再多的便推到啄木鳥身上。
李秀芬卻把這話牢牢記住。
傍晚回家時，她遇見一個人便攔住一個人，連野豬開荒的事也被翻出來當了證據。
「圓圓腦袋裡的本事都是山裡的鳥教的，那孩子走到哪都有鳥跟著，啄木鳥還教她修收音機呢。」
到了晚飯前，這句話已經從村東傳到村西。
大磚房外擠滿了來聽廣播的人，連王翠花也躲在人群後面，耳朵朝窗戶方向偏著。
李秀芬叉著腰守在門邊，說起蘇圓圓時，比自己掙了一百八十塊還神氣。
「我們圓圓是百鳥教出來的聰明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