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蹲著一隻金雕,正冷冷地看著被押上車的孫富貴。
警車已經走遠,孫富貴的喊聲也聽不見了。
金雕仍停在枝頭,爪子扣著樹皮,直到車輪拐過山樑,才張開翅膀飛回荒山。
蘇圓圓仰著腦袋看它。
「大鳥,事情辦完啦?」
「那個人不會再來找你。」
「你嚇到他了嗎?」
「我只看了他一眼。」
蘇圓圓捂住嘴笑起來。
大黃在旁邊搖尾巴,尾巴掃到泥地,甩了蘇圓圓一褲腿。
李秀芬拿著濕布出來,先給她擦褲腳,又朝大黃擺了擺手。
「你這條狗,圓圓剛換的褲子。」
大黃把腦袋轉到一邊,假裝沒有聽見。
蘇圓圓抱著它的脖子,奶聲替它說話。
「它是在慶祝壞人走啦。」
孫富貴落網的消息傳得很快。
鎮上有人來買蜂蜜,專門問她是不是那個跟老虎熟悉的小姑娘。
鄰村趕集的人經過蘇家村,也會繞到大磚房門口看一眼。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路邊伸長脖子。
有人看見野豬從荒山下來,立刻把孩子抱到身後。
也有人看見猴子替蘇圓圓搬樹苗,回家後便同自家人說,蘇家村有個孩子惹不得。
王翠花聽見這些話,趕緊補了一句。
「圓圓脾氣好,誰不招惹她,她也不會讓老虎咬人。」
孫嬸子正在門口擇菜,聽見這話後抬頭。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王翠花手裡的豆角掉進筐里。
「我現在知道了,少管別人的事,日子能安穩些。」
她說完便端著筐回了自家院子。
村里人見她改了脾氣,也不再圍著她說孫富貴的事情。
那些原本想來打聽荒山和動物的人,走到村口看見大黃,便改道去了別處。
有人想買野豬,剛開口說出價錢,坦克便從荒坡上走下來。
它站到蘇圓圓身後,鼻盤刨了兩下地。
那人立刻把錢收回衣袋。
「我只是問問,沒有要買。」
「那你走吧,別擋著圓圓曬種子。」
蘇圓圓拿起一把豆種,在掌心裡分成兩堆。
她沒有再理會那人。
荒山的果樹苗活了一批,山楂樹抽出新葉,蘋果樹根旁的土也被泉水浸得濕潤。
蜂箱搬到山腰後,蜜蜂每日進出,木箱裡很快有了新的蜂脾。
蜜蜂不再飛到遠處亂采,只在荒山周圍往返。
蘇圓圓每天清早先去看菜地。
野豬不用她叫,已經知道從坡腳走到田邊。
它們不再拉犁,只負責拱松樹坑外的泥土。
坦克發現一隻小樹苗歪了,便用鼻盤把旁邊的土推過去。
它推得太用力,樹苗跟著倒向另一邊。
蘇圓圓跑過去扶住樹苗。
「坦克,你是在幫忙,還是在挖坑?」
坦克低下腦袋。
「土太硬,我多推了一點。」
「下回輕些,樹苗要是斷了,今天沒有油渣。」
坦克立刻繞到旁邊,用鼻尖一點點將泥土攏回樹根。
猴群在樹上摘野果,摘下來的果子不再全部塞進嘴裡。
領頭公猴帶著它們把完整的果子放進竹筐,壞掉的留給自己吃。
松鼠則把豆種藏進荒坡的土縫。
蘇圓圓發現後,將它們藏過的地方插上小木牌。
松鼠們不樂意。
「那是我們的糧倉。」
「你們藏得太散,明年圓圓找不到。留一塊給你們,其他地方要種果樹。」
「留多大?」
蘇圓圓張開兩隻手,比出一塊地。
松鼠們圍著她的手指轉了一圈,最後同意下來。
中午,李秀芬把蜂蜜抹在苞米餅上。
蘇圓圓吃得滿臉都是,陳根生來送竹筐,忍不住笑出了聲。
「圓圓,你臉上還有蜂蜜。」
「哪裡?」
「鼻尖上。」
蘇圓圓伸出舌頭舔了半天,沒有舔到。
大黃看不過去,伸嘴替她舔掉。
李秀芬趕緊把狗頭推開。
「你也不嫌髒,去一邊吃自己的。」
大黃坐在門邊,尾巴掃著地,眼睛還盯著蘇圓圓手裡的餅。
蘇圓圓掰下一小塊塞給它。
「只許吃這一塊,剩下的是圓圓的。」
大黃叼走餅,跑到牆角背對著她。
陳根生看著這一幕,回家時把消息講給了自家孩子。
沒過幾天,村里孩子都知道蘇圓圓家裡的動物會幹活。
放學後,他們不再往荒山上扔石頭,也不去追趕蜜蜂。
有人撿到受傷的小鳥,會先送到大磚房。
蘇圓圓給小鳥包好翅膀,再讓它在柴棚里歇著。
小鳥養好後飛走,第二天又叼來一根乾草放到她窗邊。
李秀芬看著那根草,嘴裡念叨了半天。
「動物還知道送東西,村里那些大人倒不一定知道。」
蘇圓圓趴在桌上剝鴨蛋。
「娘,圓圓給你留蛋黃。」
「你自己吃,長身體。」
「娘也要長身體,娘還要挑水呢。」
李秀芬被她說得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
日子這樣過了半個月,蘇圓圓的名聲傳到了鎮上小學。
趙校長是在供銷社聽見這件事的。
他原本只當鄉下人誇張,後來買蜂蜜的婦人說起蘇圓圓種地和救鳥,又有人說王主任親自留了材料,他便起了心思。
鎮小學缺學生,也缺願意教孩子的老師。
趙校長回學校後找出招生章程,翻到年滿六歲那一頁,又把紙合上。
三歲半入學沒有先例。
可蘇圓圓會認字,會算數,還能安排荒山春耕。
這樣的孩子留在村里玩泥巴,實在可惜。
他騎了輛舊自行車,車後綁著一隻布包,第二天一早便出了鎮。
自行車走到村口,車鏈子掉了。
趙校長蹲在路邊修了半天,手上沾滿黑油。
大黃從荒山下來,叼走了他放在車把上的招生材料。
「哎,別叼那個!」
大黃跑了幾步,把材料放到趙德髮腳邊。
趙德發看見來人,拄著拐杖迎過去。
「您是鎮上的幹部?」
「我姓趙,是鎮小學的校長。請問蘇圓圓家怎麼走?」
趙德發朝大黃招手。
大黃沒有回來,反倒站到趙校長和荒山之間。
趙校長提著自行車,繞開大黃往前走。
「這條狗也要查我的介紹信嗎?」
趙德發笑了。
「它認生,您別往心裡去。」
「我聽說蘇圓圓能讓動物幹活,想親自見見她。」
大黃仍盯著他。
趙德發只好先讓人去大磚房通知李秀芬。
蘇圓圓正在泥地里捏小碗。
聽見趙校長來了,她把泥碗擺到一旁,擦了擦手。
趙校長進院後,先看見屋檐下的錦旗,又看見院牆外探頭的猴子。
金雕站在遠處樹頂,野豬在荒山腳下拱土。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取出一套舊課本。
「圓圓,趙叔叔想請你去鎮上小學讀書。」
蘇圓圓抬頭看了他一會兒。
「圓圓三歲半,學校收嗎?」
「按規矩不能收,可你的情況特殊。你能認多少字,趙叔叔要考考你。」
李秀芬聽見這話,急忙搬來凳子。
趙校長攤開課本,指著第一頁的字。
蘇圓圓沒有急著回答,先看了看窗外。
一隻猴子正抱著她的泥碗往樹上爬。
「先把我的碗放下,再考字。」
猴子抱緊泥碗,坐在樹杈上沖趙校長咧嘴。
趙校長抬頭喊它。
「那是圓圓的東西,不能拿。」
猴子把碗放到枝頭,仍不肯下來。
蘇圓圓朝它招了招手。
猴子這才順著樹幹滑下,把泥碗送回她掌心。
趙校長看完,轉身將課本收起。
「王主任說得對,孩子小,腦子卻清楚。」
李秀芬緊張地問。
「趙校長,您是要帶圓圓去鎮上嗎?」
「我想破格讓她提前入學。」
院子裡曬太陽的大黃立刻站了起來。
蘇圓圓抱著泥碗,望向趙校長。
趙校長把自行車扶正,又認真補了一句。
「鎮上小學的趙校長聽說了蘇圓圓的神童事跡,騎著自行車進村,想破格讓三歲半的蘇圓圓提前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