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報決定轉載，還要派人進山？」
林小燕接到電報後，當天便給鎮裡打了電話。消息順著公社傳到村里時，蘇圓圓正在院外豎木牌。
縣報帶來的熱鬧已經先到了。
清早來了兩撥看老虎的人，上午又有人蹲在蜂箱旁，想捉幾隻蜜蜂回家養。大黃趕走一批，村長勸走一批，村口仍舊有人往山里張望。
蘇圓圓把木牌插進土裡，木牌上畫著一隻張嘴的狼，旁邊幾個字是李奶奶代寫的。
生人不得進山。
灰影站在石堆後，狼群沿村口和北坡散開。它們沒有靠近村民，只守住幾條進山的小路，遇上陌生人便現身攔路。
第一個被攔住的是縣城來的青年。
他背著相機，在村口繞了半天，剛想從苞米地旁抄近路，三頭灰狼便從草叢裡走出來。
青年退回土路，鞋跟絆住石塊，坐進了泥溝。
村長聞聲趕來，從他衣袋裡找到工作證，這才領著人進村。
蘇圓圓聽完經過，抱著大黃站在院門內。
「以後有介紹信，或者圓圓認識的人，才能進來。」
村長擦著脖子上的汗。
「灰影能認介紹信嗎？」
「它不認字，可以聞村長的手。」
蘇圓圓拉過村長，讓灰影記住氣味。以後村長親自領來的人，狼群便會讓路，單獨往山里鑽的，全攔在石堆外。
這法子剛定下，村外又傳來驢叫。
一個戴草帽的男人趕著驢車進村，車上裝著幾隻舊蜂箱。他沒有往蘇家院裡闖，先把公社開的介紹信交給村長。
男人想跟蘇圓圓合養蜜蜂。
他願意出木箱和玻璃瓶，蜂群歸蘇圓圓管，賣出的蜂蜜兩家分。
蘇圓圓繞著舊蜂箱走了一圈，伸手敲開箱蓋。裡面殘留的蜂蠟已經變色，角落還粘著死蜂和蟲卵。
「叔叔的箱子不能用，會讓蜜蜂生病。」
男人蹲下來看了看，臉上熱了一層。
「我回去收拾乾淨，再拿來行不行？」
「先用開水燙，再曬透。你要學著照顧蜂群，不能只等著分錢。」
他沒有糾纏，拉著驢車回去了。走到村口時，還向村長借了一本養蜂的小冊子。
後面來的買參人就沒這麼痛快。
那人提著布包，進院便把幾張大團結擺上桌，張口要收老山參，還讓蘇圓圓帶他去挖參的地方。
蘇圓圓沒有碰桌上的錢。
「山參不領生人進山，你買曬好的藥材，可以去鎮裡藥鋪。」
買參人將錢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再加兩張，你只要領路，挖到了另算錢。」
灰影從院牆外露出腦袋，鼻子朝布包方向嗅了嗅。蘇圓圓聽完它的低叫，伸手把錢推了回去。
「你包里有夾子，圓圓不帶你去。」
男人護住布包，忙說那是防身用的。村長掀開包角，裡面果然壓著兩隻捕獸夾，還有一卷細鐵絲。
介紹信是借來的。
灰影帶著兩頭狼一路跟到村口，男人抱著布包走得飛快，連落在院裡的水壺都沒敢回來拿。
午後，一輛自行車停到蘇家門外。
車后座綁著木籠，籠里放著幾塊生肉。來人自稱替人收虎崽，開價從幾十塊加到幾百塊，眼睛一直往虎舍裡面瞟。
大貓聽見虎崽叫聲，從門內走了出來。
那人推著車往後挪，嘴裡還沒放棄。
「養三隻老虎費肉，我只抱走一隻，給你五百塊錢，夠買不少糧食。」
蘇圓圓打開木籠，將裡面的肉倒在地上。大黃聞了聞，扭頭退開，連院裡的野鴨都繞著走。
肉已經餿了。
她讓那人自己撿回籠里，隨後指了指村口。
「大貓的孩子不賣，你快走，不然大貓送你走。」
男人還想拿錢哄她，大貓抬起前爪，按住自行車前輪。車把轉了半圈，木籠從后座翻進泥地，餿肉滾得到處都是。
他扛起自行車跑出院子，褲腳上掛著一塊肉。大黃追到門邊，把那塊肉從褲子上咬下來，嫌棄地甩進溝里。
蘇圓圓剛洗完手，又來了一名穿襯衫的男人。
這人拿著蓋了章的介紹信，自稱省城動物園的採購員。他進院後先看大貓，再看虎舍，手裡的皮包一直夾在腋下。
「這隻成年虎留在村里不安全，送進動物園，有人餵養，也能供群眾參觀。」
李奶奶擋在虎舍門口，沒有讓他靠近。
男人從皮包里取出一沓錢，拍在木桌上。
「我出五千塊，手續由動物園來辦，這個價錢夠你們再蓋幾間房子。」
院外已經圍了不少村民。
五千塊不是小錢，幾個人盯著桌上的鈔票，連呼吸都放輕了。男人見沒人接話，又把錢往蘇圓圓那邊挪。
「大老虎還會生崽，養在家裡早晚出事。你年紀小，不懂這裡面的危險，讓家裡大人決定。」
蘇圓圓沒有看錢，轉身摸了摸大貓的耳朵。
大貓從她身後邁出來，先繞著男人走了半圈，又低頭聞了聞他的皮鞋。
男人挺起腰，手掌卻扶住了桌邊。
「它既然聽你的，你讓它進籠子，運輸車過幾天來接。」
「大貓不喜歡籠子。」
「到了動物園，自然要住籠舍。老虎都這麼養，哪能滿山亂跑？」
蘇圓圓托住大貓的下巴，把它的腦袋朝男人那邊轉了轉。
「叔叔想花五千塊買你，你願意嗎？」
大貓鼻子動了兩下。
男人還以為它被安撫住了，彎腰想看看牙口。臉剛靠近，大貓便朝他打了個噴嚏。
唾沫和鼻水全落在他臉上。
院門外有人沒忍住，笑聲剛冒出來便被同伴捂住嘴。男人抬手抹臉，掌心沾了一層，襯衫領口也濕了。
蘇圓圓把桌上的錢塞回皮包，認真看著他。
「大貓不賣，你買得起嗎？」
男人接過皮包，臉上青一塊紅一塊。
他拿袖子擦了幾下，越擦越髒，最後拎起包往外走。大貓跟出幾步，又衝著他後背噴了口氣。
那人腳下一亂，跨出門檻時踩進了水盆。
水盆扣在小腿上，他拖著盆走了兩步，才彎腰摘下來。村民再也忍不住，笑聲從院門一路追到村口。
蘇圓圓把桌子擦乾淨，轉頭叮囑灰影。
「他說是動物園的人，也不能再放進來。」
灰影叫了一聲，帶著狼群回到村口。
傍晚時，亂七八糟的來客總算少了。村長抱來一摞介紹信，正準備逐張分開，守在南邊路口的灰狼卻跑進院子，朝蘇圓圓叫了幾聲。
這回來的人沒有木籠，也沒有捕獸夾。
灰狼身後，一名中年男人踩著土路走來。他穿著洗得發舊的幹部服，褲腿沾滿草籽，手裡提著公文包。
男人走到石堆前便停下，沒有靠近狼群。他把介紹信展開，遞給趕來的村長。
紙上蓋著縣林業局的公章。
縣林業局的馬局長，帶著介紹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