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叼著灰影跑回來的時候,嘴裡還銜著半截松鼠啃剩的松果殼。
灰影從院門外走進來,抖了抖背上沾的枯葉,蹲到蘇圓圓腳邊。
蘇圓圓摸了摸它的耳朵,低頭跟它嘀嘀咕咕說了一陣。灰影聽完,扭頭朝北坡的方向叫了兩聲。
村長站在旁邊,一句也沒聽懂。
「圓圓,你跟它說什麼了?」
「讓它通知山里所有的動物,從明天起,全體囤糧。」
「全體?」
「松鼠囤堅果,猴子曬果乾,野豬拱紅薯。誰也不能偷懶。」
蘇圓圓從石頭上跳下來,拉著李奶奶的手往屋裡走。
「奶奶,咱家還有多少空罈子?」
「灶房後面還有七八個。」
「不夠,明天讓錢叔叔從鎮上再拉十個回來。」
李奶奶被她拽著走,腳步跟不上,差點絆到門檻。
「拉那麼多罈子做什麼?」
「醃菜、醃肉、存蜂蜜。東北的冬天能凍死人,糧食不夠吃的時候,罈子里的東西能救命。」
這話從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嘴裡說出來,李奶奶愣了兩秒。
蘇圓圓已經蹲到灶房後面,把空罈子一個個拍了拍底。
「這個有裂縫,不能裝水。這個還行,洗乾淨曬一天就能用。」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又往院子走。
「大黃,去叫坦克。紅薯地里還有最後一批沒拱出來,再不挖,上凍就全糟蹋了。」
大黃嗖地竄出院門。
第二天一早,山上就忙開了。
松鼠群從天不亮就開始幹活。十幾隻松鼠在林子裡竄上竄下,前爪抱著松子往樹洞裡塞。樹洞塞滿了就往地下埋,刨出拳頭大的坑,丟進去三四顆,用土蓋嚴實。
蘇圓圓蹲在一棵老松樹下,看著一隻松鼠往同一個洞裡塞了第七顆松子。
「夠了夠了,塞太多你自己都找不到。」
松鼠吱了一聲,抱著第八顆松子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塞了進去。
蘇圓圓嘆了口氣。
「跟你說了不聽。」
猴群的任務是曬果乾。山楂溝最後一茬果子已經摘完,猴子們把果子切成薄片,鋪在蘇圓圓搭的竹架上。
說是切,其實是猴子用石片刮的。手法不太講究,厚薄不一,但勝在量大。
三隻大猴蹲在竹架兩頭,小猴負責往上擺。擺歪了的被大猴拿下來重放,擺對了的拍一下小猴的腦袋,算是表揚。
李秀芬路過時看了一眼,手裡的柴捆差點掉了。
「猴子還會切果子?」
「圓圓教的。」蘇圓圓頭也沒抬,正把一片切太厚的山楂翻了個面。「教了兩天,比你家老二學得快。」
李秀芬的臉抽了抽。她家老二今年六歲,昨天連苞米棒子都掰不利索。
「你少拿我家的跟猴比。」
「圓圓沒比,是嬸嬸自己說的。」
李秀芬噎住,抱著柴捆走了。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猴子擺果乾的速度確實比她家老二快。
南坡那邊更熱鬧。
坦克帶著野豬群在紅薯地里拱了一上午。它們的拱法跟挖藥材差不多——低頭往前沖,鼻子翻土,蹄子刨根。紅薯從土裡一個個滾出來,大的有拳頭粗,小的跟雞蛋似的。
趙大壯扛著籮筐來幫忙,看見地上滾滿了紅薯,蹲下來撿了一個。
「這紅薯個頭不小。」
「泉水澆的,土也松。」蘇圓圓坐在田埂上,腿上趴著三花。「趙叔叔,你家囤糧了沒有?」
趙大壯把紅薯往筐里一丟。
「囤了,苞米和土豆夠吃到開春。」
「酸菜呢?」
「還沒醃。」
「趕緊醃,白菜再不收就凍壞了。」
趙大壯被一個三歲半的丫頭催著醃酸菜,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服氣還是無奈。
旁邊的後生憋著笑。
「壯哥,圓圓讓你醃酸菜,你醃不醃?」
「醃!回去就醃!」
趙大壯扛起滿筐紅薯走了,走到半路又折回來。
「圓圓,酸菜缸里放多少鹽?」
「一百斤白菜放三斤鹽,壓石頭要用乾淨的,別拿你墊豬圈那塊。」
趙大壯的臉黑了一瞬。
那塊石頭他確實拿來墊過豬圈。
紅薯拱完,蘇圓圓讓猴子把好的挑出來,分成兩堆。
大的一堆搬進自家地窖,小的一堆裝了三筐,讓坦克馱到李奶奶家。
李奶奶看見院門口堆了三筐紅薯,急得圍裙都來不及解。
「圓圓,這也太多了,奶奶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烤著吃、煮著吃、切片曬乾磨粉吃。」蘇圓圓掰著手指頭。「奶奶,紅薯粉條你會做不?」
「會倒是會,可這麼多——」
「那就做。做完了圓圓拿去鎮上賣。」
李奶奶張了張嘴,拿蘇圓圓沒轍。
忙完糧食的事,蘇圓圓沒有歇。
下午她鑽進虎舍,把大貓的窩翻了個底朝天。
墊在底下的乾草已經壓扁了,邊角有些發潮。三隻虎崽的小窩更薄,用手按下去就能摸到木板。
「這哪行,冬天凍裂爪子。」
她讓猴子從山上背來一大捆干松針,又把錢有福從鎮上帶回來的棉花扯成團,一層松針一層棉花,鋪了三指厚。
大貓在旁邊看著,鼻子湊過去聞了聞新鋪的窩墊。
「別聞了,你重,中間再加一層。」
蘇圓圓又塞了幾把乾草進去,拍實壓平。大貓踩上去試了試,前爪揉了兩下,趴進去不動了。
尾巴搭在窩邊,尖上輕輕卷了一下。
三花第一個跳進自己的新窩,整個身子陷進棉花里,只露出兩隻耳朵和一截尾巴。
大橘湊過去聞了聞,嘴巴咬住棉花邊角拽了一下。
蘇圓圓一巴掌拍開它。
「不許拆。這個拆了,冬天你凍屁股。」
大橘委屈地叫了一聲,縮回窩裡去了。
虎舍弄完,蘇圓圓拎著一隻竹筐上了北坡。
筐里裝著厚厚一摞樹葉,是她讓猴子專門從山上挑的闊葉,寬大、厚實、不容易碎。
灰影帶著狼群在石堆旁等著。
「灰影,這些鋪到你們洞裡去。洞口再堵一層松枝,擋風。」
灰影叼起一捆樹葉,朝北溝跑了。幾頭灰狼跟在後面,每隻嘴裡都銜著一把。
蘇圓圓看著它們跑遠,從筐底翻出最後一包東西。
這包最大,葉子也最多,中間還夾著一層乾苔蘚。
「這個是給黑熊長老的。」
她讓大黃帶路,沿著山脊往西走了小半個時辰。
黑熊長老的洞在一片老林子深處。洞口朝南,避風,但裡面的地面是光禿禿的石頭,連層乾草都沒有。
蘇圓圓把那包樹葉和苔蘚全倒在洞裡,鋪了厚厚一層。
黑熊長老從洞深處走出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東西,又看了看蘇圓圓。
它哼了一聲。
蘇圓圓蹲下來拍了拍鋪好的窩墊。
「長老,你身子重,這層不夠厚的話,圓圓明天再送一趟。」
黑熊長老又哼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悶,鼻子在鋪好的樹葉上拱了兩下。
前爪小心地踩了上去。
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
它慢慢趴了下來,把整個身子壓進樹葉堆里,嘴巴里發出一串含含糊糊的低哼。
蘇圓圓聽懂了。
「不用謝,你冬天少出門,等開春了圓圓來看你。」
黑熊長老把腦袋擱在前掌上,黑豆似的眼珠子眯了起來。
大黃在洞口轉了一圈,打了個哈欠。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了大半。山風從北邊刮過來,涼颼颼的,裹著一股子濕氣。
蘇圓圓站在山脊上,朝北邊的天際看了一會兒。
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邊緣泛著鉛色。
大黃也停下腳步,鼻子朝天嗅了嗅,嗚了一聲。
蘇圓圓盯著那片雲,小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她蹲下來揪住大黃的耳朵。
「大黃,你聞到沒有?」
大黃又嗚了一聲。
蘇圓圓把手縮進袖子裡,站起來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
「這場雪,怕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