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貓的四條腿在雪裡拔了又插，插了又拔，每一步都悶出一聲沉響。
灰狼在前頭突然停了。
鼻子貼著雪面嗅了三下，扭頭沖蘇圓圓叫了一聲。
「到了？」
灰狼朝左側的老松林甩了甩腦袋。
蘇圓圓趴在虎背上往那邊看。雪霧迷眼，松枝被壓得弓著腰，幾棵老樹之間堆著半人高的斷枝和碎冰。風從林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凍透了的松脂味。
她豎起耳朵。
很輕，幾乎被風蓋住了。一聲又一聲，斷斷續續的哀叫，像小貓被掐住嗓子擠出來的氣音。
「在那兒。」
蘇圓圓從虎背上滑下來，棉鞋踩進雪裡，一下沒到大腿根。她往前蹚了兩步，整個人陷進去大半截，胳膊在雪面上撲棱了兩下。
大貓一口叼住她的後領子，把她從雪坑裡拎出來。
「放下放下，圓圓自己走。」
大貓沒放。叼著她往松林方向走了十幾步，到了斷枝堆前面才把她擱到一塊露出雪面的石頭上。
蘇圓圓站在石頭上，終於看清了。
一頭小鹿臥在斷枝下面，後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松枝壓住了。它的身子埋在雪裡，只有腦袋和脖子露在外面，皮毛上結了一層薄冰，嘴巴張著，喘出來的白氣越來越短。
鹿崽子還小，身上的白色斑點還沒褪乾淨。梅花鹿。
蘇圓圓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小鹿的鼻尖。
冰的。
「別怕別怕，圓圓來了。」
小鹿的眼珠子轉了轉，看見她，又看見她身後的大貓，瞳孔里閃過一陣慌。嘴裡擠出幾聲急促的叫喚，前腿想蹬，沒蹬動。
「不咬你，大貓是好人。」蘇圓圓拍了拍小鹿的脖子，手掌貼上去感受體溫。太涼了，皮下的肌肉都在抖。
她回頭看了看壓住後腿的那根松枝，又扒開周圍的碎雪，手指頭摸到了小鹿的後腿關節。
輕輕按了一下。
小鹿慘叫了一聲。
蘇圓圓縮回手，用袖子蹭了蹭臉上的霜。「骨頭裂了，沒斷。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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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朝四周看了一圈。
「大貓，把這根松枝掀開。」
大貓低頭咬住松枝的一端，後腿蹬地，脖子一擰。碗口粗的斷枝被拖開了兩尺。
小鹿的後腿暴露出來，右後腿的小腿中段腫了一圈，皮毛底下鼓著一個包。蘇圓圓用手指沿著骨頭捋了一遍，嘴裡嘶了一聲。
「裂縫在這兒，沒移位，運氣好。」
她站起來，踮腳從旁邊矮樹上掰了兩根筆直的細枝，又從自己棉襖里扯下一條襯布。灰狼蹲在旁邊看著她忙活，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
蘇圓圓把兩根細枝比了比長短，掰齊了，放到小鹿的傷腿兩側。
「大貓，過來趴著，擋風。」
大貓走過去，在小鹿上風方向趴下來，像堵牆似的把北風擋了個嚴實。
蘇圓圓蹲到傷腿旁邊，一隻手托著小鹿的關節，另一隻手把細枝擺正。
「忍著點，會疼。」
她把傷腿輕輕歸位，小鹿尖叫了一聲，前蹄在雪裡刨了兩下。蘇圓圓沒鬆手，把兩根細枝夾住傷腿，用襯布一圈一圈纏緊。
纏了三道，打了個死結。
小鹿嗚咽了兩聲，不動了，喘著粗氣。
蘇圓圓把它的後腿放平，拍了拍鹿腦袋。「好了，不動它就不疼。」
風還在刮，雪還在飄。小鹿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嘴唇翻出來，牙齒嗑嗑作響。
蘇圓圓扭頭看大貓。
「大貓，貼過去。」
大貓挪了挪身子，肚皮貼上小鹿的背。四百多斤的虎身像個巨大的暖爐，體溫透過皮毛往小鹿身上滲。
小鹿僵了一下。一頭虎貼著它，本能讓它想跑，但腿動不了，身體也沒力氣。
掙了兩下就不掙了。
暖意從背上蔓延開來，小鹿的抖動慢了下來，眼皮耷拉著，呼吸漸漸勻了。
蘇圓圓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蓋在小鹿腦袋上。
「先暖著，等你能站起來再說。」
灰狼在旁邊蹲了一會兒，突然豎起耳朵。
它朝東溝深處叫了兩聲。
蘇圓圓抬頭。「怎麼了？」
灰狼又叫了一聲。
林子深處傳來細碎的踩雪聲。不是一頭，是很多頭。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往這邊聚，踩在凍硬的雪殼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雪霧散了一層。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鑽了出來，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雪地照得泛藍。
一頭鹿從松樹後面走了出來。
很大。比小鹿大出三四倍，頭上頂著一對四叉的鹿角，角尖上掛著碎冰。它走出來後沒有停，朝蘇圓圓這邊一步一步踩過來。
在它後面，又走出一頭。
再後面，又是兩頭。
蘇圓圓站在石頭上沒動。
十幾頭梅花鹿從林子的各個方向走出來，踩著齊膝的雪，安安靜靜地圍過來。大的、小的、公的、母的，棕色的皮毛上覆著薄雪，白色的斑點在月光下連成一片。
鹿群在蘇圓圓和小鹿周圍站定，圍成了半個圈。
領頭的鹿王走到最前面，離蘇圓圓只有三步遠。它低下頭，鼻子朝小鹿的方向嗅了嗅，又抬起來看蘇圓圓。
蘇圓圓咽了口唾沫。「你的崽子？」
鹿王沒有叫。它只是盯著她看了幾秒，黑亮的眼珠子在月光下像兩顆濕漉漉的石子。
它把前腿往前邁了半步。
彎下脖子。
腦袋低了下去，低到鹿角的尖快要碰到雪面。
蘇圓圓愣住了。
第二頭鹿跟著低下了頭。
第三頭。
第四頭。
十幾頭梅花鹿，在雪地里，一頭接一頭地彎下脖子。
鹿角朝前，腦袋幾乎貼到地面。沒有叫聲，沒有動作，只有彎下去的脖子和微微顫抖的耳朵。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傾下來，灑在雪面上，把每一頭鹿的輪廓鍍上一層冷藍色的光邊。鹿角上掛著的碎冰反著光，像一串串透明的鈴鐺。
風停了。
雪也停了。
整片山林只剩下鹿群呼吸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飄，在月光里化開。
蘇圓圓站在石頭上，兩隻手縮在袖子裡，鼻尖凍得通紅。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鹿王重新抬起頭，往前走了一步。
鹿角的尖碰到了蘇圓圓的額頭。
很輕。比三花的爪子還輕。涼涼的，帶著冰碴子融化後的濕意。
它在她額頭上停了兩秒，收回去了。
蘇圓圓吸了吸鼻子。
「圓圓會把你家崽子治好的。」她伸手碰了碰鹿王的鼻樑，聲音悶在圍巾里，帶著鼻音。「別擔心。」
鹿王退了一步。
鹿群陸續抬起頭。有兩頭母鹿走到小鹿身邊，低頭舔它的臉。小鹿在大貓的體溫和母親的舌頭下動了動，發出一聲細弱的叫喚。
灰狼從旁邊繞過來，蹲到蘇圓圓腳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
蘇圓圓摸了摸它。「灰影說，鹿群願意冬天住在北溝附近，和狼群做鄰居。」
她頓了一下，嘴角歪了歪。「鹿和狼當鄰居，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大貓趴在地上沒動，肚皮還貼著小鹿。它扭頭看了蘇圓圓一眼，打了個哈欠。
蘇圓圓彎腰把小鹿從地上抱起來。鹿崽子比三花輕不了多少，她抱著費勁，踉蹌了一步。大貓趕緊站起來，低下身子。蘇圓圓把小鹿放到虎背上，自己也爬了上去，一手摟著鹿崽子，一手攥著褥子。
「走，回家。」
大貓踩著雪往山下走。鹿群跟在後面，十幾頭鹿排成一列，沿著虎爪踩出來的腳印走，安安靜靜，沒有一頭掉隊。
月光把這支隊伍的影子拖得老長。一頭虎開路，十幾頭鹿跟隨，最前面虎背上趴著一個鼓囊囊的小棉球，懷裡還抱著一隻鹿崽子。
走到村口時，村長正舉著火把往山上趕。他看見大貓從雪裡走出來，後面跟著一整群鹿，火把差點掉到雪地里。
「圓……圓圓？」
蘇圓圓從虎背上露出半張臉，鼻頭凍得跟山楂似的。
「村長伯伯，小鹿救回來了。」
村長舉著火把，嘴巴張著合不上。
蘇圓圓抹了一把鼻涕，聲音悶在棉帽子裡。
「奶奶的薑湯熬好沒有？圓圓好像……阿嚏！」
她整個人縮進褥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好像要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