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不用追。」
林知夏把一點十四分的側門畫面停住，手指落在那輛黑色商務車上。
「它現在就在警方的封存庫里。」
屏幕右側還放著今天中午的照片。陳崢棄車逃走後，車門、後備廂和車載設備都按原狀封存，空硬碟盒單獨裝袋。此前取證重點在陳崢本人和那隻盒子，沒人知道凌晨一點十四分，小周也坐過這輛車。
林晏川很快接上她的意思：「先查車，再沿車查路。」
「分三段。」林知夏拿過記錄紙，在上面寫下三個時點，「凌晨接走小周，孫姨離開林家，陳崢在院牆外棄車。三段各自核驗，別用後一段替前一段補結論。」
警方將封存庫的執法畫面接進取證室。黑色商務車停在白色燈帶下，車身右側那道擦痕從後門延伸到輪眉，尾燈外沿缺了一角。工作人員先核封條編號，再開啟駕駛座車門，車內仍保持被拖走時的樣子。
駕駛位腳墊壓著半張停車票，中央扶手箱敞開，後排銀灰色電腦包的拉鏈只合到一半。空硬碟盒此前從包側取出，盒體上「醫院舊樓備份」的舊標籤已經單獨拍照。車載屏幕處於斷電狀態，外接儲存卡槽里沒有卡。
「行車記錄卡被拔了。」陸氏律師在通話里說，「陳崢離開公司前已經不再承擔總裁辦工作，這輛車也不是陸氏登記資產。離職員工之間有私人來往，不能反推公司指令。」
「沒人替你反推。」林知夏沒有抬頭，「記錄寫三件事。車是誰在開，小周什麼時候上車，之後又見過誰。至於誰下令，等證據到了再寫。」
陸景明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溫和里多了幾分疲憊：「知夏，小周已經辦完離職，陳崢也被公司停職。他們私下見面，可能是在商量勞動爭議，也可能是陳崢想找人替自己作證。你把所有失聯的人放進同一條線，很容易先入為主。」
林知夏把三段時點推到鏡頭中央：「所以才分開查。你如果擔心混在一起，就別急著替他們補見面理由。」
車載導航的常用地點被清空，歷史列表只剩幾條沒有名稱的坐標。技術員沒有直接恢復路線，而是先提取主機時間、里程變化和停車場識別記錄，再向警方已經劃定的幾個路口申請限定時段畫面。
一點十四分，商務車從陸氏側門接走小周。七分鐘後，它經過金融街北口，右後車窗仍關著，駕駛位與後排各有一道人影。一點二十六分，車輛駛入安平橋下的公共停車區，停車場入口拍到了完整車牌。
它只停了九分鐘。
出口畫面里，陳崢仍在駕駛位。小周坐在後排右側，黑色雙肩包擱在膝前。他進停車區時穿的深色襯衫沒有換，右手抬起看手機，腕上的黑色錶帶被頂燈照出方形金屬扣。
林知夏讓技術員把進出口畫面並排：「這九分鐘只說明他還在車裡。後面的路中間有空白，不寫他一直沒下車。」
林晏川看了她一眼，把原先寫下的「持續同行」劃掉，改成「離開安平橋停車區時仍同車」。
兩點零三分，商務車又出現在城南方向的高架入口。十六分鐘後，城南舊倉東側的貨運通道拍到它駛入。那條通道夜裡不落杆，只在倉庫租戶刷燈時保存一張車輛照片。陳崢的車停了十九分鐘，離開時後排車窗緊閉，鏡頭看不清裡面還有幾個人。
城南舊倉幾個字讓林母抓住了椅子扶手。孫姨的包和被撕開的藍色文件夾，後來正是在舊倉外側排水溝邊找到。
林晏川把兩張照片拖到一起：「他們凌晨就去過那裡。」
「記到達和停留。」林知夏說，「那時候孫姨的包還沒被發現，不能倒過來寫成他們放了包。查東側門鎖、租戶刷燈記錄和當天後來進出的車。」
技術員在舊倉節點旁加上待核二字。再往後的車載坐標被人為刪過，只留下里程數。當天白天的幾次停車也沒有完整名稱，單靠主機不能把小周從凌晨一路連到傍晚。
取證人員繼續核驗車輛外部特徵。右側擦痕里嵌著一小塊淺灰色牆漆，和林家院牆外轉角的剮蹭位置對應。尾燈缺口在不同角度下都呈三角形，右後輪轂靠近氣門嘴的位置還有一道洗不掉的黑印。
三處特徵被標到同一張車輛圖上時，林母忽然抬起頭。
「孫姨走的時候，來接她的也是黑車。」她說。
取證室靜了一瞬。
林知夏已經調出此前核過的林家側門原始畫面。那天孫姨穿灰色外套，拎著深色布包走到路邊。黑車后座車窗降下一截，一隻戴男款腕錶的手搭在窗沿。孫姨沒有立即上車，她先從布包里取出牛皮紙袋，遞進車內，又從對方手裡接過一件黑色硬殼物。
硬殼邊緣的銀色貼紙只露出末尾三個數字。
`914`。
「當時平台訂單用了新帳號，車輛信息是假的。」林晏川皺著眉，「林家攝像頭只拍到左後側，車牌被樹影擋了一半。」
「車牌擋住了，傷沒擋住。」林知夏將畫面放大。
黑車靠邊時，右後輪從側門外的反光鏡里閃過一瞬。畫質不算清楚，輪轂氣門嘴旁邊那道黑印還在。車輛起步後往前打了一把方向，右側後門掠過門柱，長條擦痕露了不到半秒。尾燈缺口藏在暗處，只能看出外沿不齊。
三處里有兩處能與封存車輛穩定對應，第三處只能作輔助。林知夏沒有讓技術員停在模糊尾燈上，轉而問保安隊長：「側門斜對面那根杆，裝的是什麼？」
保安隊長看了兩遍才答：「市政道路設備。以前是拍違停的，後來換過一次，能不能存原始文件我不清楚。」
林知夏把孫姨出門前後五分鐘寫進申請：「只調這五分鐘。看車輛轉彎和駛離方向。」
林若若坐在林母身側，眼睛一直盯著牛皮紙袋。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就算是陳崢的車，也只能說明孫姨跟陳崢有聯繫。紙袋是她自己拿出去的，硬碟也是她接的。她在家裡這麼多年，能碰媽媽的文件，也能進舊書房。姐姐，你們查到現在，為什麼還不肯承認她可能早就背叛了林家？」
「她有沒有背叛，查她做過什麼。」林知夏看向她，「你這麼急著給那隻紙袋定內容，是看過嗎？」
林若若的手指縮進掌心：「我只是按畫面說。她把文件交給陳崢，還不夠清楚？」
「車裡不止陳崢。」林母突然說。
她的目光釘在屏幕上。「先看是誰接的。」
林若若轉向她：「媽，你還要替孫姨說話？」
「我讓你先看人。」林母壓住桌上的簽名樣本，紙頁邊緣被她按得發彎，「她拿的是不是我的文件，我會認。她為什麼拿，也會查。輪不到你先替我把話說完。」
林若若的眼淚停在眼眶裡。她下意識朝通話屏幕里的陸景明看去，陸景明沒有接她的話，只讓律師記錄車輛畫面的來源和調取範圍。
五分鐘的市政設備原始文件很快傳來。畫面比林家側門攝像頭高出一層，角度正對車輛駛離的路口。黑色商務車靠邊時，大半車身被梧桐樹擋住，起步後卻必須從鏡頭下方經過。
技術員先按時間校準兩台設備。林家側門畫面慢了十一秒，校正後，孫姨拉開車門的動作與道路設備里車身下沉的時點完全重合。商務車隨後打出左轉燈，車頭駛入路口，完整車牌露了出來。
車牌一致。
右側擦痕、尾燈缺口和輪轂黑印也在同一段畫面里依次出現。凌晨一點十四分接走小周、當天到林家側門接孫姨、後來被陳崢棄在院牆外的，確定是同一輛車。
「再往後三秒。」林知夏說。
車輛左轉時，後排右側正好經過一盞低矮路燈。孫姨上車後坐在左邊，灰色衣袖露在半降的車窗旁。右邊的人為了給她讓位置，身體向車門靠了一下，臉從前座頭枕後露出來。
技術員沒有立刻報名字，先把三幀單獨編號，再調出陸氏側門、小周離職登記和雲庭會務倉的人員畫面。耳廓輪廓、鼻樑側線和右腕錶帶分別比對，離職時背走的黑色雙肩包也立在他腳邊，側袋那道白色拉鏈清楚露了出來。
道路畫面壓縮過一次，取證人員沒有給出一個看起來精確的人臉分值。他們把能穩定看見的部位逐項標出，又核對小周當晚登記的襯衫顏色、背包外觀和右腕佩戴物。安平橋出口到林家側門之間的空白仍被保留，身份結論只落在側門這一段。
林若若嘴唇動了動：「畫面這麼暗，也可能只是長得像。」
「所以還有人員登記照和連續路線。」林知夏指著畫面，「單幀不寫結論，四處現世記錄一起核。」
人事登記照由陸氏此前提交，雲庭臨時權限登記又留了當晚正臉。警方完成限定身份核驗後，在記錄頁寫下姓名。
周明宇，陸氏總裁辦前員工。
小周。
陸景明沉默了幾秒才說：「他在車裡，不代表他知道紙袋裝了什麼。孫姨和陳崢之間的交換，也可能只是在利用他帶東西。」
「內容另核。」林知夏把記錄頁鎖定，「今天先寫清楚，接袋的人是誰。」
屏幕里，陳崢的雙手仍搭在方向盤上。孫姨坐進左側後排，黑色的 `914` 硬殼物被她攥在胸前。右側的小周伸出手，接過那隻牛皮紙袋，順勢壓進自己的黑色雙肩包。
車窗升起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