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邁出第一步,刀疤心裡那根弦就徹底斷了。
跑!
刀疤猛地轉身,連掉在地上的摺疊刀都顧不上撿,拔腿便朝被撞開的大門死命衝去。
陸崢只跨出三步,便貼到了他身後。
右腿抬起。
厚重的軍靴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精準地踹中刀疤右腿膝彎。
「咔吧!」
「啊——!」
刀疤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右腿折成一個恐怖的角度,整個人重重跪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巨大的慣性推著他向前滑行。
半張臉在粗糙的地面上硬生生搓出去半米,皮肉外翻,鮮血混著泥灰糊了滿臉。
大牛和另一名小弟當場嚇僵了。
兩人手裡的實心鋼管「噹啷」砸在地上,連頭都不敢回,轉身便想往牆邊逃。
陸崢沒有停。
他身形一晃,直接截住了大牛,左拳如同鐵錘般由下至上砸中大牛的下巴。
大牛雙眼一翻,一百六十多斤的身體像截木頭一樣轟然倒地。
剩下那名小弟剛邁出兩步,腳腕一麻,整個人失控地橫拍在地上。
他剛想用手撐起上半身,一隻軍靴已經踩上了他的後背。
那小弟胸口撞擊青石板,肺里的空氣被瞬間擠空,張大嘴巴連半個字都喊不出來,只剩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從刀疤轉身,到三人全部倒地,不到半分鐘。
黑市里橫行霸道的地頭蛇,在這座小院裡,被單方面物理碾壓。
陸崢彎下腰,單手攥住大牛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人拖回月亮門前,扔在刀疤腳邊。
他又把那個踩岔氣的小弟一腳踢了過去。
刀疤抱著斷腿,疼得滿頭冷汗直往下砸。
大牛昏死不醒。
最後那名小弟伏在地上,抖得像篩糠,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後院濃密的陰影中,沈珍珠踏著一地冷白的月光走了出來。
她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
身形單薄,連厚棉襖都撐不起來。
沈珍珠停在他面前。
「這院子姓沈。」
「你今晚翻牆、砸門,這條腿就是門票。」
「以後再讓我看見你靠近這條胡同半步,或者聽見黑市里有人打這套房子的主意……」
沈珍珠微微側過臉,看向身旁的陸崢。
陸崢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話直接往下接。
「回去告訴管事的人。」
「這院子以後要是丟了一塊磚,我會從城東第一個黑市據點開始拔。看你們有幾個場子夠我砸。」
刀疤臉上的血水混著冷汗瘋狂往下淌。
他不敢再看陸崢,低下頭。
「聽明白了!」
「崢哥!沈姑娘!是我豬油蒙了心,有眼無珠!以後城東這條街,絕不沾邊!」
陸崢看著地上的一灘血。
「把外面那個也帶走。」
刀疤如蒙大赦,連聲答應,回頭沖兩個小弟啞著嗓子怒吼。
「還裝什麼死!走啊!」
大牛被這一嗓子驚醒,捂著錯位的下巴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彎腰將斷腿的刀疤架到自己背上。
另一名小弟強撐著挪出院門,把昏死在牆根下的瘦猴死死拖了起來。
四個人互相攙扶,一瘸一拐地逃出胡同。
地上的摺疊刀和三根實心鋼管,他們連看都沒敢回頭看一眼。
陸崢撿起摺疊刀合上,連同鋼管一起扔進廂房角落。
院門的老橫閂已經被撞斷。
他走過去將兩扇門板重新合攏,搬來一根極粗的木棍,從裡面斜斜頂死。
「天亮以後得換門閂。」
「最好再找人打一道暗插銷。」
沈珍珠在心裡記下這筆帳。
「明天讓周衛國去辦。木料、鐵件、人工,讓他去尋摸最結實的。」
刀疤今晚吃了這麼大的虧,黑市那邊摸不清陸崢的底細,短時間內絕不敢再來惹事。
有陸崢鎮在這裡,小院才算真正成了安全的倉庫。
後院挖出的那口鐵箱,已經被兩人硬塞進了正房炕洞最深處。
四十封銀元,五條大黃魚。
兩人的份額在青石夾層里分開放好,帳目清清楚楚。
陸崢暫時住進正房裡間。
這兒有灶台有火炕,風吹不透,也不用防著王美鳳半夜查房。比起沈家後院那個滿是霉味的地窖,簡直是絕佳的養傷地。
天邊泛起灰濛濛的亮光時,沈珍珠在井邊用冷水洗淨了手上的泥。
她重新背好大挎包,離開小院。
陸崢站在門內,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這才重新落下鎖。
冬日的清晨,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街口。
路面上只有幾個裹著厚棉襖趕早班的工人,哈出的氣在半空結成白霧。
沈珍珠回到鋼鐵廠大院。
她就看見了對門的張桂蘭。
張桂蘭穿著那件洗褪色的深藍色厚棉襖,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正伸長脖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家正房。
聽見腳步聲,張桂蘭回頭,看見是沈珍珠,眼睛頓時就亮了。
「哎喲,珍珠丫頭,你這一晚上跑哪兒去了?」
張桂蘭快步湊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你可錯過了一場大熱鬧!你家昨晚摔盆砸碗,折騰了大半宿!」
沈珍珠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沈家緊閉的木門。
「家裡斷炊了?」
「可不是嘛!」
張桂蘭一拍大腿,搪瓷缸里的熱水險些濺到手背上。
「別說高粱米,灶台縫裡連粒粗糠都找不出來!王美鳳餓得又哭又乾嘔,沈大強心疼錢,死活不肯帶她去衛生所,兩人關著門對罵了半宿!」
她喝了口熱水,又朝沈家門口使了個眼色。
「今天一早,沈大強餓著肚子去上早班,那臉黑得跟鍋底一樣。走的時候撂下狠話,讓王美鳳自己想辦法弄糧食填肚子。」
王美鳳把家裡的存款和糧票全掏空了補貼給沈嬌,又發現炕洞裡的翡翠手鐲不翼而飛。
能硬生生熬到今天早上沒瘋,已經是命硬了。
「王美鳳人呢?」沈珍珠隨口問。
「這才是最精彩的!」
張桂蘭左右看了一圈,拉著沈珍珠往胡同牆根挪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
「沈大強進車間幹活怕把表磕壞,上工前不是一直把那塊上海牌手錶鎖在抽屜里嗎?」
「他前腳剛走,王美鳳後腳就鑽進了正屋。她以為窗簾拉嚴實了,哪知道靠牆角還留著一條寬縫!」
張桂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胖臉上滿是抓到把柄的得意。
「我扒著縫看得清清楚楚。她拿鐵片撬開抽屜,把那塊表塞進了棉襖內兜里!」
沈珍珠的目光微微一頓。
沈大強那塊上海牌半鋼手錶。
那是兩年前他被評為市級勞模時,廠長親自在表彰大會上給他戴上去的獎品。
手錶背面,刻著鋼鐵廠的廠徽、沈大強的名字,還有獲獎年份。
平時他把那塊表當祖宗一樣供著,別人多看兩眼他都要顯擺半天。
王美鳳餓急了眼,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這塊表上。
「她往哪邊走了?」
「城南。」
張桂蘭撇了撇嘴。
「走得急慌慌的,一路上兩手死死捂著胸口。那個方向除了鴿子市,還能去哪兒?肯定是去黑市換高價糧了!」
一塊七成新的上海牌手錶,在黑市上至少能換一百多塊錢,或者足夠吃兩個月的細糧。
但這塊表,可不是普通的硬通貨。
背面的廠徽和姓名,就是最要命的烙印。
這東西一旦流進黑市,被巡查的保衛科或者紅袖章查出來,順藤摸瓜找回廠里,沈大強就徹底完了。
勞模獎品被拿去倒賣。
他以後還想評先進?還想當車間主任?
甚至,倒賣公家榮譽的處分,都能直接讓他脫層皮。
沈大強把前途和臉面看得比命都重。
他可以忍受王美鳳撒潑,但他絕不可能容忍王美鳳毀他的根基!
沈珍珠看向張桂蘭,語氣依舊是平常閒聊的調子,只是輕輕點撥了一句。
「張嬸,這事要是成了,王美鳳倒是不餓肚子了。」
「可那表背面刻著廠徽和名字。萬一在鴿子市被巡查的人摁住……」
沈珍珠看著張桂蘭的眼睛。
「那倒賣公家榮譽的大處分扣下來,這車間主任的位置還能坐得穩嗎?」
王美鳳平時仗著自己是勞模家屬,在大院裡鼻孔朝天,買棵白菜都要插隊,大院裡誰沒受過她的窩囊氣?
現在,報應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個敗家娘們!」
張桂蘭咬著牙,直接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沈珍珠懷裡一塞。
「她平時在大院裡不是挺能嘚瑟嗎?這次非得讓她扒一層皮不可!」
「珍珠,你幫嬸子拿著缸子!」
「這事不能拖,等她把表賣了就死無對證了。我現在就去車間找沈大強!」
話音剛落,張桂蘭那敦實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她邁開步子,棉襖下擺在冷風裡直晃,風風火火地朝著鋼鐵廠車間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珍珠站在胡同口,端著那隻還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靜靜看著張桂蘭跑過街角。
她轉過身,推開自家那扇破舊的木門。
沈大強這把刀,已經被磨快了。
接下來。
她只需要倒杯熱水,好好等一場鴿子市裡的夫妻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