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珍珠從城東街道辦回來,已經過了晌午。
許紅梅答應替她調取那批舊底卡,最遲明早給她准信。
而城南鴿子市裡的那場鬧劇,也已經傳遍了整個鋼鐵廠。
廠長在辦公室里拍著桌子,把沈大強罵得抬不起頭。
「你那個副廠長申請,我直接壓回去了!」
「家裡人拿著廠里獎勵的勞模表去鴿子市換糧,你還跟人在外面打架。沈大強,你把一車間的臉都丟盡了!」
「停工反省三天,扣掉這個月獎金,再給我寫五千字檢討!」
沈大強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敢頂。
桌邊還站著李建國。
兩人爭副廠長的位置爭了大半年,現在李建國親眼看著他的申請被壓回去,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沈大強出了辦公室,臉色灰敗,後槽牙卻咬得咯咯作響。
到了下午,他被李建國和幾個工友半送半押地帶回鋼鐵廠大院。
他滿身凍泥,臉上的抓痕已經結成暗紅色血痂,右手死死攥著王美鳳的後衣領。
王美鳳那件半新的棉襖破開了一道長口,發黃的棉花從裡面翻出來,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
兩人剛進院門,不少鄰居便端著飯碗湊到了門口。
沈大強一腳踹開正房木門。
「砰!」
門板撞上牆壁,震落了門框上的一層灰。
後院裡,沈珍珠坐在地窖口避風的牆根下,手裡握著燒火棍,慢慢撥開小火爐里的炭灰。
爐壁上貼著兩塊紅薯。
表皮已經烤得焦黃,糖汁從裂口裡滲出來,甜香順著冷風飄進前院。
正房裡很快傳來搪瓷盆砸地的動靜。
緊接著,便是沈大強的怒吼。
沈珍珠剝開一塊紅薯,咬了一口。
很甜。
前世,她在西北病得起不了床時,還把省下來的糧票寄回沈家。
那些東西最後進了誰的肚子,她直到死前才弄明白。
如今沈家連一粒米都翻不出來。
她低頭吹了吹紅薯上的熱氣,又咬下一口。
正房裡,缺了一條腿的矮桌已經被踹翻。
沈大強站在桌邊,雙眼布滿血絲,朝縮在牆角的王美鳳伸出手。
「拿錢!」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被停工三天,這個月獎金也沒了。家裡一粒糧都沒有,你把壓箱底的錢拿出來!」
「今天不弄到糧食,晚上誰都別想吃飯!」
王美鳳捂著腫起來的半張臉,眼神來回躲閃,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我讓你拿錢!」
沈大強衝過去,一把攥住她的衣領。
王美鳳被勒得脖子發紅,終於哭喊起來。
「沒了……錢全沒了!」
「家裡哪還有錢!」
「放屁!」
沈大強抬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炕洞最裡面那塊暗磚底下,壓著三百塊錢,還有一隻飄綠翡翠鐲子!」
「東西呢?」
王美鳳捂著臉,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
「我早上實在餓得受不了,想拿鐲子換點糧食。」
「可我扒開磚,裡面什麼都沒有!錢和鐲子全沒了!」
沈大強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刻,他推開王美鳳,直奔火炕。
破草蓆被他一把掀到地上。
他摳住牆角那塊暗磚,指甲在磚縫裡颳得翻起,終於將青磚拽了出來。
黑漆漆的暗格里,只剩冷硬的干土。
他把手探進去,一直摸到最深處。
抓出來的卻是幾粒干透的老鼠屎,還有幾根灰撲撲的鼠毛。
沒有錢。
也沒有那隻翡翠鐲子。
沈大強盯著掌心裡的東西,膝蓋發軟,半邊身體撞在炕沿上。
副廠長的位置沒了。
獎金沒了。
現在連藏了多年的家底也沒了。
「王美鳳!」
他猛地轉身,撲到牆角,雙手掐住王美鳳的脖子。
「錢去哪了?」
「你把老子的家底弄哪去了!」
王美鳳臉色迅速漲紅,雙手拼命掰他的手指。
「是……是珍珠!」
「肯定是那個死丫頭偷的!」
後院裡,沈珍珠拿著紅薯的手沒有停。
下一刻,正房裡便響起沈大強的怒罵。
「少往她身上潑髒水!」
「下鄉以前,你防她防得連正屋都不許進。她從哪知道炕里藏著東西?」
「她要真拿了那三百塊,還會為了三百塊斷親費跟我鬧到街道辦?」
「這屋裡只有你天天守著火炕!」
王美鳳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沈大強越說,眼裡的怒火越重。
「你這些年沒少往娘家拿米拿面。」
「是不是連這三百塊和鐲子,也讓你拿去貼補那幫窮親戚了?」
「我沒有!」
王美鳳拼命哭喊。
「大強,我真沒拿!你信我一次!」
可她平日往娘家偷拿東西的舊帳太多,早把沈大強那點信任耗乾淨了。
沈大強鬆開她的脖子,轉而抓住她的後衣領,一路拖向門口。
「滾!」
「帶著你的東西滾回娘家!」
他拉開房門,將王美鳳推出正房。
王美鳳腳下站不穩,摔進院裡的凍泥中。
緊接著,一床破棉被和幾件舊衣服從門裡砸了出來,散落在她腳邊。
「大強!」
王美鳳撲過去,雙手死死扒住門框。
「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你不能趕我走!」
「老子明天就去街道辦辦離婚!」
沈大強朝她吼道:「你不是惦記你娘家嗎?往後就讓他們養你!」
房門重重關上。
木閂從裡面落下,發出一聲悶響。
王美鳳僵在門外。
她低頭看著沾滿泥水的棉被和舊衣服,忽然坐倒在地,拍著腿放聲哭嚎。
「沒天理啊!」
「沈大強,你這是要逼死我!」
對門牆頭上,張桂蘭抓著一把瓜子,聽得直撇嘴。
「偷男人的勞模表,掏空家底補貼娘家,還敢喊沒天理。」
「老天爺要真長眼,第一個劈的就是你!」
周圍幾個鄰居跟著議論起來。
王美鳳平日仗著勞模家屬的身份,在大院裡搶菜插隊,誰勸便罵誰眼紅。
現在她坐在泥地里哭了半天,也沒人替她說一句話。
後院裡,沈珍珠吃完最後一口紅薯,拍掉手指上的炭灰。
沈大強的晉升申請被壓了。
王美鳳也被趕出了沈家。
她不必再往這兩個人身上浪費時間。
沈珍珠站起身,準備回地窖收拾剩下的東西,儘快搬去城東小院。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木輪碾過石板路的動靜。
「吱呀——吱呀——」
一輛堆滿破書舊報紙的板車從胡同口慢慢駛過。
趕車的男人縮著脖子,用力抽了一下繩套。
「走快點!」
「紅旗站這批廢紙今天得打包,晚了就趕不上送造紙廠的車了!」
板車經過院牆的那一刻,沈珍珠腦中驟然響起急促的提示音。
【叮!高價值目標被動警報觸發!】
【檢測距離:九米。】
【材質檢測:桑皮紙、特殊墨跡。】
【特徵判斷:罕見歷史文獻碎片!】
【目標位置:前方回收板車,舊紙堆中層。】
【當前狀態:破損、受潮,即將進入打包流程!】
沈珍珠猛地轉頭。
板車後方的木擋板上,刷著幾個已經褪色的白字。
紅旗廢品站。
車輪已經駛出胡同,正朝街口拐去。
那批舊紙一旦打包送進造紙廠,藏在裡面的文獻便再也找不回來。
「張嬸,幫我看一會兒地窖!」
沈珍珠抄起牆邊的大挎包,拔腿追出院門。
張桂蘭還沒來得及答應,她已經踩著板車留下的車轍,衝出了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