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扶住板車邊沿,掌心一滑,差點沒撐住。
那堆爛木料、鐵皮和凍硬的泥地在眼前晃成一片,耳朵里嗡嗡作響。她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鬢角碎發濕漉漉貼在臉上,連呼吸都發虛。
鐵鉤從手裡掉下去。
「噹啷——」
周衛國正蹲在不遠處剝銅線,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沈珍珠臉白得不對勁,一隻手撐著板車,另一隻手還想去夠泥里的箱子。
那箱子剛從爛木料底下翻出來,黑漆斑駁,銅插銷上糊著一層泥。
還沒登記。
也沒進待檢棚。
她不能倒在這兒。
沈珍珠咬著牙,想直起腰,膝蓋卻先軟了。她扶著板車緩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發顫,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一道淺痕。
周衛國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嘴裡「嘖」了一聲。
「新來的,你這是怎麼了?聞臭木頭聞暈了?」
「少廢話。」
沈珍珠聲音有點發飄,嘴還是硬的。
周衛國捏著剝線鉗,沒再笑。
他在廢品站混久了,見過餓暈的、累暈的,也見過想偷懶裝病的。可沈珍珠這臉色,不像裝的。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沉悶的發動機聲。
不是站里那輛破板車。
是大卡車。
紅旗廢品站每月都要接一批省運輸隊淘汰下來的廢料,舊軸承、斷齒輪、報廢輪胎皮,昨天馬站長才蓋了交接章。
軍綠色的大卡車從前院拐進來,輪胎碾過凍土,車斗里的鐵件一路顛得哐啷作響。
車停得急。
後院幹活的人都停了一下。
駕駛室門一推開,陸崢從車上跳下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棉服,袖口挽著,靴底踩進泥里,一眼就看見了扶著板車的沈珍珠。
副駕駛上的小李拿著交接單,剛探出頭。
「陸隊,馬站長那邊——」
「你去辦。」
陸崢丟下一句,朝後院徑直走過去。
沈珍珠聽見腳步聲,勉強抬頭。
看清是他,她撐著板車的手先鬆了一點,緊跟著又把臉偏開。
偏偏這點動靜,還是叫陸崢看見了。
他走到她面前,先沒問箱子,也沒問她今天分了多少料。
只看了眼她濕在臉頰邊的碎發,又落到她發白的嘴唇上。
「早上吃東西了沒?」
沈珍珠抬手想把頭髮別到耳後,手抬到一半,指尖抖得更厲害。
她索性把手放下。
「吃了。」
陸崢沒接話。
她這副樣子,鬼才信。
沈珍珠不想跟他僵著,撐著板車想站直,腿卻又是一軟。
陸崢伸手托住她後背。
隔著薄棉襖,掌心的力道穩穩抵在那裡,沒亂碰,也沒讓她往下栽。
沈珍珠身體一僵。
「我沒事。」
「站都站不住,叫沒事?」
陸崢聲音不高。
可他下頜線繃著,手也沒松。
後院裡原本各干各活的人,動作都慢了半拍。周衛國低頭拿起剝線鉗,鉗口咔嗒響了兩下,銅線卻半天沒夾斷。
省運輸隊的陸隊長,車都沒卸,先跑來扶這個新來的丫頭?
陸崢一隻手撐著沈珍珠,另一隻手伸進棉服口袋。
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被體溫焐得發軟。
他剝開,遞到沈珍珠嘴邊。
「吃。」
沈珍珠皺起眉。
「我說了沒事。先把箱子——」
「張嘴。」
他打斷得乾脆。
沈珍珠臉上一熱,壓低了聲音。
「這麼多人看著。」
陸崢抬眼掃了掃四周。
幾個看熱鬧的人立刻低頭搬東西。周衛國也裝模作樣地低頭剝銅線,耳朵卻豎得老高。
陸崢收回視線。
「看著怎麼了?」
他把糖往前送了送。
「你現在能自己站住?」
沈珍珠沒吭聲。
她不喜歡被人當小孩哄。
更不喜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他拿著糖堵在嘴邊。
陸崢等了兩秒,見她還犟著,眉頭壓下來。
「沈珍珠。」
他連名帶姓叫她。
沈珍珠抬眼,嘴裡那句「你少管我」剛冒到嗓子眼。
陸崢已經趁她張嘴的空當,把奶糖塞了進去。
甜味一下在舌尖散開。
沈珍珠愣住。
陸崢把糖紙揉進掌心,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含著。」
「……」
沈珍珠想把糖頂出來。
陸崢低頭看著她,像是早料到了。
「你敢吐,我這兒還有。」
沈珍珠含著糖,臉頰微微鼓起來,氣得瞪他。
陸崢沒躲,托在她後背的手也沒動。
奶糖慢慢化開,那股直往上沖的眩暈總算散了些。她靠著板車緩了片刻,手指不再抖得那麼厲害,背上卻已經悶出一層汗。
陸崢垂眼看她。
「好點了?」
沈珍珠含糊地「嗯」了一聲。
「能走?」
「能。」
她剛邁出一步,腿上又是一虛。
陸崢沒笑,也沒說她逞強,只抬手擋了一下。
「站這兒。」
「我得找馬站長,把箱子登記了。」
「人來了。」
馬站長端著掉漆的搪瓷缸,從前院慢吞吞走過來。
他本是來找陸崢簽運輸隊交接單的,走到後院,先看見沈珍珠蒼白的臉,再看見泥里的黑漆箱子。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箱子上停了停。
很快又挪開。
「怎麼了?」
沈珍珠把嘴裡的糖咬碎,甜得有點膩,腦子卻清醒了。
她指了指箱子。
「馬站長,這件東西單獨按成件舊木器登記,不能混進散木料。」
馬站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熱水。
「東西是站里的。」
「我知道。」沈珍珠點頭,「先登記,後估價。該走什麼流程,就走什麼流程。」
馬站長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臉還是白的,規矩倒記得清。
他沒多說,只朝周衛國抬了抬下巴。
「衛國。」
周衛國立刻應聲:「哎,站長。」
「待會兒送待檢棚,單獨放。別跟散木頭混。」
「行,俺也去辦。」
馬站長又看向沈珍珠。
「你先歇著。今兒運輸隊送的貨不少,別一頭栽在站里,回頭還得找人抬你。」
說完,他便帶著陸崢往前院辦交接。
陸崢臨走前,彎腰把板車邊那張小木凳拖過來。
凳腿一長一短,落地時晃了一下。
他用靴尖把底下墊著的碎磚踢正,按穩凳子,才看向沈珍珠。
「坐。」
沈珍珠抿了下唇。
「我站會兒就行。」
陸崢沒和她爭,只是看了眼泥里的箱子。
沒有問她為什麼非要留下。
也沒有伸手去碰。
「按你的規矩來。」
他說完,轉身往卸貨的卡車邊走。
沈珍珠坐到凳子上,手指捏著挎包的帆布帶。嘴裡那股奶甜味還沒散,她低頭看了眼被泥糊住的銅插銷,慢慢吐出一口氣。
周衛國站在原地,耳朵上那半截鉛筆被風吹得發癢。
他抬手按了按,指甲縫裡的黑泥卻越摳越深。
他爹死得早,娘也沒熬幾年,底下三個弟妹全指著他那點工錢和廢品站的零碎活兒吃飯。
他每天搶最重的活,剝銅線剝得手指抽筋,換回去的雜糧面也只夠一家人勉強填肚子。
沈珍珠倒好。
剛進站,就從爛木頭裡翻出個寶貝似的破箱子。
更叫人堵心的是,陸崢還專門開著大卡車來給她撐腰,連大白兔都捨得往她嘴裡塞。
周衛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嘴裡沒滋沒味地嚼了下牙。
馬站長已經去前院交接。
陸崢背對著後院,正和司機一起往下卸鐵件。
沈珍珠坐在板車邊,臉色還沒緩過來,視線卻沒離開那隻箱子。
周衛國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鉤,慢吞吞走過去。
「俺也去把它挪待檢棚。」
沈珍珠抬頭。
「輕點。」
周衛國扯了下嘴角。
「一個破箱子,還能給你碰碎嘍?」
他說著,把鐵鉤探向箱底。
鉤尖卻繞開了箱底的木邊,悄悄別進箱蓋那枚發烏的銅插銷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