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蘭辦事麻利。
不到中午，三尺藏青色的確良布就裁好拿回了院。
院門口軍綠色卡車引擎轟鳴。
陸崢天沒亮就帶了兩個兄弟去城南蹲點，要摸透四號倉庫的重車進出規律。
出門前沈珍珠往他軍外套口袋塞了兩顆大白兔奶糖，他沒推辭，接了就走，半句多餘客套都沒有。
周衛國接到信，滿頭汗衝進珍珠小院。
腳上舊膠鞋踩得地磚噠噠響，耳朵上夾的半截鉛筆隨著步子晃來晃去。
「掌柜的，您找我？」
周衛國貓著腰，指尖摳著指甲縫裡的黑泥。
「鴿子市這兩天有什麼動靜？」
沈珍珠坐在西廂房門口的板凳上，手裡理著布料。
「安靜得邪乎。」
周衛國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很低。
「老鬼連著兩天沒出攤，刀疤臉的人也全沒了蹤影，連個盯梢的尾巴都見不著。」
沈珍珠鬆開布料，手伸進工裝褲口袋。
帶暗紋的牛皮紙信封被扔在旁邊舊方桌上，紅色硬卡紙請柬露出一角。
周衛國眼尖，瞅見封面上「杜幹事敬邀」幾個字，吸了口涼氣。
「他這是要請您進文化館？」
「三天後，古玩交流會。」
沈珍珠食指點在請柬邊緣。
周衛國直起身，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掌柜的，這絕對是套，他在南街吃了癟，這是關起門擺鴻門宴，去不得。」
「不去，就是怯了場。」
「那地方跟鴿子市不一樣。」
周衛國急得直搓手。
「去的全是省城有頭有臉的老藏家，說話全繞著行話黑話，什麼一眼假撿大漏殺豬盤，您就算眼力再絕，聽不懂切口一搭話就得露底，到時候杜幹事隨便做個局，您這沈掌柜的招牌就砸了。」
沈珍珠找他來，本就是為了這事。
她靠眼睛能斷真偽辨年份，可古董行的規矩典故，上桌的分寸，她半分不懂。
杜幹事最愛打合法牌，那種半公開場合，露半分不專業的破綻，就能讓他看穿她只是個空有眼力沒根基的靶子。
「省城裡，誰最懂這些行話規矩？」
周衛國撓撓頭，耳朵上的鉛筆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在褲腿上蹭掉灰。
「鴿子市的秦三爺是走街串巷練的野路子，上不了大台面。」
他聲音壓得更低，手指往北邊紅旗廢品站的方向指了指。
「真正懂門道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咱們站的馬站長。」
「哦？」
「我上次半夜值夜，親眼撞見省文化館的人偷偷塞給馬站長兩包大前門，求他掌眼一塊碎瓷片，腰彎得快貼到地上。」
周衛國咽了口唾沫。
「馬站長眼皮都沒抬，一句話就把人打發了，他在廢品站窩了十年，沒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水深得很。」
下午兩點，紅旗廢品站後院。
院裡堆著待銷毀的舊木料和破銅爛鐵，空氣里浮著散不去的鐵鏽味。
馬站長披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坐在牆根矮凳上曬太陽。
手裡端著掉漆的搪瓷缸，蓋子揭開，正慢悠悠吹著缸里高碎茶的沫子。
沈珍珠提著兩包從供銷社買的紅糖糕走過去。
「馬站長。」
馬站長眼皮都沒抬，灌了一大口茶。
「啥要領勞保手套去找前頭小李，我忙著呢。」
「我來看看您。」
沈珍珠把紅糖糕放在旁邊的破木箱上。
馬站長半眯著眼掃過那兩包油紙裹得嚴實的紅糖糕，擺了擺手。
「看我個看門老頭子做什麼，我不吃甜的，牙疼，拿走拿走。」
他端著搪瓷缸作勢往屋裡走，腳挪了兩步又拐回來。
看似隨意地抬腳，把木箱邊那兩包紅糖糕往自己腳邊輕輕踢了半寸。
糖糕剛好落在他伸手就能夠著的位置，他才接著往門檻挪。
沈珍珠沒攔他，站在原地開口。
「三天後，省文化館後樓展廳有場古玩交流會。」
馬站長腳步沒停，像是耳背得徹底聽不見。
沈珍珠接著說。
「請柬是杜幹事親筆寫的。」
「杜幹事」三個字剛落，馬站長腳上那雙老頭布鞋，一下子停在門檻邊。
他慢吞吞轉過身。
先前那副老眼昏花耳背遲鈍的模樣，瞬間散得乾淨。
他上下打量沈珍珠，渾濁的老眼掀開，精光直冒，半分糊塗樣子都沒有。
「他請你？」
馬站長聲音壓得很低，中氣十足。
「是。」
沈珍珠直視他的眼睛。
「請柬收了？」
「收了。」
馬站長把手裡的搪瓷缸重重磕在窗台上，半缸茶水濺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
「胡鬧。」
他盯著沈珍珠，語氣硬得像塊鐵。
「他在鴿子市布局，那是小打小鬧的流氓把戲，在文化館擺交流會，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案板。」
「那幫人跟洋行勾著，多少老物件被他們倒騰出去，多少想截胡的人栽在裡頭，你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湊什麼熱鬧。」
「我知道。」
沈珍珠右手大拇指摩挲著帆布挎包的帶子。
「所以我來請您教我規矩，我要是不去，他摸不清我的底，背後倒騰老祖宗東西的線只會越藏越深，到時候再想揪出來，難如登天。」
馬站長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眼神帶著審視，又像是透過她，在看某個隔了很多年的故人。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破鐵皮的刺啦聲。
過了很久，馬站長嘆了口氣。
他沒答應教，也沒再趕人，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時，他手裡多了一疊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舊紙，邊緣全是火燎過的痕跡。
紙頁沒有封皮，只剩半本殘缺內頁，散著濃重的焦糊味和霉味。
「想學規矩，得先看看你有沒有這個命。」
馬站長把那疊破書重重拍在木箱上，激起一層浮灰。
他指著攤開的殘頁，聲音沉得厲害。
「不許用手翻，不許湊近看。」
「就站在兩步外，看這一頁。」
馬站長盯著沈珍珠的眼睛。
「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刻的板，以前是做什麼用的。」
「說對了，我教你。說錯了，拿著你的請柬轉身就走，交流會別去，杜幹事的事你也別再管。」
殘本平攤在木箱上。
紙頁發黑髮脆，上面字跡殘缺不全，墨色乾枯得快和紙張融成一體。
別說隔著兩步遠，就算拿放大鏡湊到跟前，外行人也只會把它當成引火的廢紙。
沈珍珠沒有半分猶豫。
她靜靜看著那頁殘紙。
腦海里刺目的紅光亮起，年代溯源功能瞬間發動。
視線穿透焦黑的紙頁邊緣，穿透霉斑與歲月積下的塵埃。
光影交錯間，一行清晰的判斷在她腦海里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