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底下有什麼東西正拿爪子死命摳著三合土,摩擦聲越來越重。
沈珍珠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微弱的火光映著陸崢緊繃的下頜。地下空間絕對封閉,開槍極容易引發二次塌方,他沒碰槍。
他反握那把卷刃的軍用匕首,左臂橫過,將沈珍珠往身後擋了半步。
咔噠。
青石板邊緣的縫隙里,先拱出一撮沾著黑泥的灰毛。緊接著,一個成年人小臂粗的尖銳腦袋硬擠了出來。
那是只體型畸形的地下盲鼠。這種畜生常年生活在防空洞底層,靠啃食腐肉和地下河裡的爛魚蝦為生。剛才撬暗格的動靜,加上兩人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把它從地底引了上來。
盲鼠沒長眼睛,只有兩顆肉瘤般的紅點,發黃的獠牙上掛著黏液。它察覺到活人的熱氣,身子一弓,就要往上躥。
陸崢沒給它發力的機會。
手腕一翻,匕首帶著破風聲直扎而下。
「噗嗤」一聲輕響。高碳鋼刀刃穿透盲鼠後腦,直接把它釘在青石板上。
盲鼠肥碩的身軀扭了幾下,發出一聲慘叫,四爪在石頭上撓出幾道白痕,便徹底沒了動靜。黑紅的臭血順著石縫往下淌。
底下原本還有幾道沙沙的攀爬聲,聽到這動靜,瞬間退了個乾淨。畜生也懂欺軟怕硬。
陸崢拔出刀,順手在盲鼠皮上蹭掉血跡,轉頭看向沈珍珠:「沒事了。」
沈珍珠肩膀一松,左肩的槍傷跟著針扎似的疼。她視線越過陸崢,重新落回那三座碼得整整齊齊的金山上。
五百八十根大黃魚。
加上水潭裡藏的三百根,將近九百根金條。這是七十年代絕大多數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只要能把這些東西全須全尾地帶出去,前世在大西北吃過的沙子、受過的冷眼,連帶王美鳳和沈大強欠她生母的債,全都能連本帶利砸回來。
但她腦子很清醒。
她走上前,彎腰拾起兩根大黃魚。金條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她轉身看向那五十八口封存完好的樟木箱。
「那五十八口箱子裡的字畫、文獻、宋代孤本,一張紙,一片碎絹,都不許碰。」沈珍珠指著那些樟木箱,「上面的官印和封條都在,那是先輩拿命截回來的民族魂。誰敢把這些東西倒騰到黑市,是要斷子絕孫的。」
她鞋尖點了一下地上的金山。
「但這地上的東西,不一樣。」
沈珍珠直視陸崢那雙深沉的眼睛:「裝箱單上沒寫,轉運記錄上沒字。這是抗戰遺留下來的無主經費。我們替先輩把國寶送回官方手裡,這地上的黃白之物,就是老天爺發給我們的辛苦錢。」
她愛錢,但絕不賺昧良心的髒錢。底線之內的,一分不讓;底線之外的,一毫不取。
火光映在女人的臉頰上,那雙冷冽的眼睛亮得驚人。貪財貪得理直氣壯,偏偏骨頭又比誰都硬。
陸崢嘴角罕見地扯出一點弧度。
「聽你的。」他彎腰扯開軍用帆布袋,「字畫交公,金條歸我們。」
兩人再沒廢話,迅速開始往帆布袋裡裝貨。
這是個要命的體力活。一根大黃魚十兩重,裝滿一個帆布袋就是四五十斤。沈珍珠左肩帶著槍傷,單手抓起幾根金條丟進袋子,沒一會兒額頭就滲了冷汗。
陸崢奪過她手裡的半袋金條。
「你去探路。」他語氣不容商量,「通風管道口那邊,把碎石清了。」
「我還沒殘廢。」沈珍珠皺眉。
「你在這礙事。」陸崢頭都沒抬,雙手開弓,大黃魚接連往帆布袋裡砸,「通道窄,你先進去,我在後面拖貨。」
沈珍珠瞥見他右腿褲管新洇出的血跡,沒再爭辯。這男人的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走向值守室最深處那面白灰牆。牆體後方嵌著的通風管離地有一米高。沈珍珠踩著爛木桌,用鐵錐子撬開鏽死的百葉窗。
管道里撲出一股帶著泥土腥氣的穿堂風。有風,說明另一頭確實通向外界。
「口子開了。」沈珍珠回頭。
陸崢已經把地上的金山裝了整整十個帆布袋。五百多斤的死重,平地拉板車都費勁,更別提要在狹窄的通風管里靠人力一點點拖出去。
他把兩個袋子的提手綁在一起,搭上寬闊的肩膀,又拎起兩袋。
轟隆一聲巨響,防空鐵門外摜來一道沉雷般的震盪。
這次的炸藥量比之前大得多。整個地下密室像被掀了一下,頂部的白灰大塊往下砸。
「他們瘋了!」沈珍珠腳下一滑,險些從木桌栽下。
陸崢托住她的後腰,把她按回牆上。
門外的走私犯見鐵門不開,顯然是急了眼,根本不管會不會引發塌方,直接把手裡所有的土炸藥全堆在了門縫處。
生鐵防空門沒被炸穿,但門框右側的承重牆根本扛不住這衝擊力。伴著令人牙酸的開裂聲,牆體崩開一條半米寬的巨大豁口。
水聲瞬間放大。地下暗河的水裹著碎石爛泥,順著豁口瘋狂倒灌進密室。
轉眼間,冰冷的水漫過兩人腳踝。
「快走!」陸崢厲喝一聲,單臂發力,直接把沈珍珠托舉起來,塞進通風管道。
沈珍珠顧不上肩膀疼,手腳並用往管道深處爬了兩米,轉身接陸崢遞上來的帆布袋。
「你先把貨拉上去,我墊後!」陸崢把最重的兩個袋子推進管道,轉身去拿剩下的。
就在這時,倒灌的水流中亮起幾道強光手電的光柱。
豁口外,黑瞎子的手下順著牆縫往裡看。光柱掃過積水,掃過封存的樟木箱,最後定在陸崢腳邊還沒裝袋的幾根大黃魚上。
水波蕩漾,金光刺目。
門外死寂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貪婪的嘶吼。
「金子!操,裡面全是金子!」
「別管水了,往裡鑽!弄死他們!」
叫罵聲混著拉槍栓的脆響。幾個亡命徒紅了眼,不管碎石割肉,像發瘋的野狗一樣硬往裂縫裡擠。
陸崢盯著最先擠進來的腦袋,軍靴猛地一腳踹向地上的空罐頭盒。
鐵盒子精準砸中牆縫邊緣一塊搖搖欲墜的承重石。
嘩啦一聲,更多碎石垮塌下來,堵住大半個豁口,把那人卡在石縫裡慘叫。
「陸崢!上來!」管道里傳來沈珍珠急促的聲音。
陸崢拎起最後兩個帆布袋,雙手攀住管道邊緣,腰腹瞬間爆發。帶著一百多斤的重物,硬生生拔起身子,鑽進通風管。
他剛把腿收進管道,下方的密室就傳來劇烈的崩塌聲。
水流洶湧,淹沒了剛才站立的地方。
通風管道里一片漆黑,只剩粗重的呼吸聲和帆布袋摩擦鐵皮的動靜。沈珍珠眼前陣陣發黑,之前的透支讓她的透視金手指徹底歇菜,此刻只能靠觸覺往前摸。
「往前爬,別停。」陸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極穩。
沈珍珠雙手摳著管道里生鏽的接縫,一點點往前挪。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但她知道,只要爬出去,這五百斤金條,就能徹底砸出一條路。
兩人拖著沉重的帆布袋,在狹窄的鐵管里艱難穿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空氣變得陰冷,帶著大西北特有的沙土味。
沈珍珠精神一振:「快到出口了!」
話音剛落,手指摸到的卻並非中空的出口,而是一堵冰冷堅硬的實心磚牆。
通風管盡頭,被人用青磚和水泥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