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西北的風卷著沙子撲在臉上,颳得人睜不開眼。
沈珍珠和陸崢架著彼此,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被雨水沖亂的石灘。
陸崢燒得厲害,隔著濕透的軍襯衫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
兩人繞開早起巡邏的民兵,摸到了公社邊上的牛棚。
李培之正蹲在水坑旁洗手,老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破棉襖里的黑棉絮直往外翻。
沈珍珠和陸崢滿身泥血。
李培之警惕地朝四周掃了一圈,才壓低聲音:「你們倆去哪兒滾了一身血?趕緊進來,別在外頭招眼。」
牛棚里一股發酵的糞臭味。
陸崢靠著乾草垛坐下,手習慣性地摸向後腰。沈珍珠拖來一條缺了腿的長凳,沒坐,直接把糊滿泥漿的挎包放在殘腿桌子上。
李培之以為又是幾件生坑貨,嘆了口氣,先在水盆里把手洗乾淨。
「丫頭,你這不要命的倒騰法,早晚得把自己折進去。拿出來吧,什麼東西值得你們倆把命搭上?」
沈珍珠沒解釋,指尖挑開挎包搭扣,把那個被蠟紙層層包裹的黑漆木匣推到他面前。
李培之擦手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他盯著蠟紙封口處那一點暗紅色的火漆,足足看了好幾秒,臉湊了過去。
「甲字轉運……」
「這是戰時故宮南遷文物的絕密封戳。你從哪兒弄來的?」
「王府後山,抗戰防空洞底。」沈珍珠看著他,「下面還有五十八口樟木箱。這只是其中一件。」
李培之把手在棉襖上來回蹭了好幾遍,才抖著手去拆蠟紙。
木匣開啟,墊著防蟲香料的底部,一卷泛黃的畫軸安靜躺在正中。
李培之不敢全展開,只小心翼翼地撥開不到一尺。
暗淡的天光穿過牛棚破窗,落在歷經千年的絹本上。青綠設色雖已暗沉,可山水的氣勢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右下角,那枚清晰的宋徽宗雙龍小印。
李培之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
「《千里江山尋龍圖》殘卷……」
他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老天爺啊……」
「四十年了。當年我們在戰火里找了它整整四十年,都以為它毀在炮火里了。它還在,它竟然還在!」
沈珍珠沒有勸。
前世她在西北苦熬,見過太多像李培之這樣被踩在泥地里卻依舊護著一口文人風骨的老前輩。
等李培之哭得稍微平復了些,沈珍珠才單手把他扶起來。
「李老,東西沒壞。五十八箱字畫一件沒少,全埋在塌方的地庫里。昨晚有洋行買辦帶人動了土炸藥,想搶這批貨。」
李培之抬起頭。
「洋人想搶老祖宗的瑰寶?做他的春秋大夢!」
李培之轉頭看向木匣,退開半步,鄭重其事地朝沈珍珠鞠了一躬。
沈珍珠側身避開:「您折煞我了。」
「你受得起!」李培之挺直腰杆,「你今天護住的從來不只是幾幅畫,而是咱們民族的根。你能認出甲字轉運,還能把東西完好帶出來,眼力和膽識都是通天的。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培之的關門弟子。我看這大西北的爛泥地里,誰敢動我徒弟!」
沈珍珠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要徹底洗白倒爺的身份,要把底盤裡的五百八十根大黃魚安全帶回省城,就必須借真正的官方下場。
「老師。」沈珍珠順杆往上爬,「眼下卻有個要命的坎。這批國寶公社護不住,鎮上也壓不住。洋行的人就在鎮裡,一旦他們打通關係,隨時能帶人去後山強挖。」
「他們敢!」
李培之冷笑一聲,轉身走到牛棚角落,掀開一隻破木箱,從最底下的破棉絮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工作證。
「省廳一把手李建國,是我當年帶出來的學生。只要報出這殘卷的名字,他今天就得帶著公安趕過來。」
「那就全仰仗老師了。省城車隊進山,肯定要就近徵用大型貨車運國寶。陸崢是省運輸隊隊長,他的解放牌卡車昨晚為了擋洋行的炸藥,被泥石流埋在了後山。」
陸崢靠在草垛上,掀起眼皮看了沈珍珠一眼。
李培之活了大半輩子,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他看了看陸崢腿上的血跡,立刻明白了。
「好一招燈下黑。」李培之拍板定音,「省廳的挖掘機來了,先挖運輸隊的公家車,再挖國寶!」
李培之沒再耽擱,把木匣重新包好,貼身塞進破棉襖夾層里,轉身大步走出牛棚。
他一路直奔大隊部。
辦公室里,公社的王隊長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那隻清代粉彩壓手杯,往裡頭磕菸灰。
「老李頭?」王隊長斜了他一眼,「不去挑糞跑這兒幹什麼?出去,別礙我的眼。」
李培之沒說話,大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將那隻壓手杯奪了過來。
「哎!你個老右派反了天了,敢搶老子的東西……」
李培之揚起手,將那隻價值連城的壓手杯砸在水泥地上。
瓷片四濺,菸灰撲了王隊長一臉。
王隊長懵了,剛要拍桌子罵娘,李培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生生拽了起來。
「給我接省公安廳,找李建國!告訴他,他老師李培之在這兒。王府後山出了抗戰國寶,洋人正在搶。」
他把王隊長往桌邊一推。
「先調縣武裝部的民兵封山,國寶要是少了一件,你們整個公社都等著交代!」
王隊長被這氣勢嚇得雙腿發軟。他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再看看李培之那雙要吃人的眼睛,連滾帶爬地撲向搖把電話。
電話接通,當他結結巴巴報出「李培之」三個字後,聽筒那頭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一聲重響。
「把地址說清楚。我馬上安排武裝部封鎖。你們要是敢亂動現場,我拔了你們的皮。」
王隊長手一哆嗦,聽筒差點砸在腳面上。他順著桌腿滑下去,冷汗打濕了後背。
牛棚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珍珠把兜里那張沾血的運輸單疊好,指腹在紅色鋼印上壓了壓。
她強撐了一整夜,剛一鬆懈身子一軟就往下滑。
陸崢站起身,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穩穩帶回乾草垛上坐下。
陸崢把破爛的軍大衣蓋在她身上。
「睡吧,我守著。」
沈珍珠沒再說話,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陸崢靠在她旁邊,漆黑的眸子盯著牛棚門口。
同一時間,五公里外的王府廢墟。
雨停了。渾濁的泥沼里,一隻滿是血污的手破開爛泥,抓住了旁邊折斷的樹根。
黑瞎子從泥水裡爬了出來。
他左肩被子彈打穿,右腿畸形地向外翻折著。昨夜爆炸時,他被氣浪掀飛,僥倖落在了一處沒塌陷的土坡後,在泥水裡泡了一整夜。
他趴在崖壁邊緣往下看。
防空洞沒了,洋行買辦全死了。
史密斯洋行那一萬大洋的高利貸,回去交不出貨,他弟弟白死,全家都得被沉江。
黑瞎子的眼珠子通紅。
他的視線慢慢移動,定格在泥石流邊緣。那裡,有一輛被巨石砸成鐵餅的綠色解放牌卡車。
就是這輛車,擋住了他的炸藥。
他順著車輪掙扎的痕跡,看到了兩人逃生時留下的一深一淺的血腳印。腳印一路向北,直指公社的方向。
「沈掌柜……」
黑瞎子喉嚨里擠出野獸瀕死般的嘶拉聲。
黑瞎子在爛泥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咬在嘴裡。
他雙手抱住自己那條錯位的右小腿。他沒有藥,也沒有人救,只能靠自己。他閉上眼,渾身肌肉因為劇痛瘋狂痙攣,隨後發出一聲含糊的狂吼,雙手用力一掰。
嘎巴一聲悶響。
錯位的斷骨硬生生被擠回原位。黑瞎子疼得眼白往上一翻,冷汗瀑布般往下淌,嘴裡的木棍被咬得木屑橫飛。
他喘著粗氣,用爛布條把木棍和右腿綁在一起。
隨後,他用沒受傷的左手從爛泥里摳出一把白朗寧手槍,退出彈匣看了一眼。
還有五發子彈。
黑瞎子把槍塞進懷裡,用手肘撐著泥地,順著地上的血腳印,一點點朝著公社的方向爬去。
五發子彈,在公社這種地方,已經足夠要兩個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