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團濃得化不開的沖天金光，直接穿透擦得鋥亮的玻璃門，釘進沈珍珠的眼底。
偏頭痛瞬間炸開。體內的血糖被強行觸發的【歷史殘影】瘋狂抽乾。
沈珍珠眼前一黑，雙腿像被抽了筋，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沒等她摔在台階上，一隻帶著粗糲老繭的大手，一把撈住了她的後腰。
陸崢沒說話。他寬闊硬實的胸膛往前送了半寸，穩穩接住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那隻攬著她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勒得極緊。
沈珍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裡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借著這股刺痛，她硬生生把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咽了下去。
台階上，那個端著半自動步槍的警衛，見這兩人不僅沒滾蛋，還在涉外大街的門面上「拉拉扯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幹什麼呢！」警衛橫跨一步，槍托毫不客氣地往前一送，險些磕上沈珍珠的肩膀。「光天化日耍流氓？不認字是吧！」
他像趕要飯的一樣揮手，滿臉鄙夷：「趕緊滾！再往這湊，當盲流給你們銬局子裡去！」
陸崢眼皮一撩，眼底泛起一層煞氣。
他把沈珍珠往身後一擋，右腳微撤。這是個極其標準的軍用格鬥起手式。只要那槍托再往前送半寸，他空著的那隻手就能卸了對方的膀子，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軍刀柄。
「別動刀。」沈珍珠一把攥住他凸起的腕骨。
她喘了口粗氣，借著他的力道站直身子。她知道陸崢護短，但在涉外大街動手，會惹大麻煩。
沈珍珠連眼皮都沒抬，手直接探進舊呢子外套的貼胸口袋。
她把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箋，連同那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掏了出來。
「看清楚上面的字。」
警衛被她這一下砸得一愣，狐疑地單手抖開那張信箋紙。
下一秒，他臉上的不屑僵住了。
省委鮮紅的鋼印，蓋在信箋正中央。下面是孫部長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墨跡力透紙背。
這還不算完。
那個被震開一半的信封里，露出了厚厚一沓花花綠綠的票證。全印著外文和特殊水印——那是整整一千塊的外匯兌換券！在七十年代末，普通老百姓攢十年工資，也換不來這麼一張硬通貨。
警衛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剛才那股鼻孔朝天的氣焰，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這、這是孫部長的條子……」警衛結巴了，趕緊把槍背回肩上，雙手將批條和信封遞了回來，「您、您請進……」
沈珍珠一把抽回東西，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步跨上台階。
陸崢雙手重新揣回洗得發白的軍裝褲兜里。路過警衛時，他偏頭，冷冷地掃了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卻讓警衛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推開厚重的雙開玻璃門。
一股刺鼻的進口香水味，混雜著現磨咖啡的濃香，撲面而來。
這裡和門外的省城街道，完全是割裂的兩個世界。門外是滿大街的灰藍綠，是買塊肥皂都要數票證的緊巴日子。而門內，頭頂是水晶吊燈，腳下是能照出人影的水磨石地面。
玻璃櫥窗里，擺著特供茅台、進口彩電、梅花手錶。這是老百姓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銷金窟。
大廳里走動的，全是穿高檔西裝的外賓，和一身挺括列寧裝的各級買辦。
沈珍珠這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扎著麻花辮，腳踩沾著泥水的黑布鞋。她和陸崢走進來，就像兩滴機油滴進了清水池子，格格不入。
幾個正挑香水的外國女人捂住鼻子，嫌棄地拉開距離。
沈珍珠根本沒理會這些目光。前世在大西北的農場裡，她什麼白眼沒挨過？跟尊嚴比起來，實打實的利益和手段才是真傢伙。
她今天的目標很明確——弄一套頂級的古董修復工具。民間土辦法對付黑市還行，但要對付史密斯那種跨國走私集團，她必須有最專業的行頭。
「去二樓。」沈珍珠掃了眼大廳的指示牌。
陸崢落後她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軀像一堵移動的牆，極其自然地替她擋開了周圍那些探究和鄙夷的視線。
二樓是專賣高檔工藝品和進口精密儀器的區域。
沈珍珠徑直走到一個玻璃櫃檯前。裡面擺著德國產的高倍放大鏡、瑞士的精密雕刻刀，還有一套進口的化學清洗溶劑。
這正是她急需的。
櫃檯後站著個三十多歲的女售貨員，燙著時髦的捲髮，正磕著瓜子跟同事熱火朝天地聊天，連正眼都沒給沈珍珠一個。
「同志，麻煩拿一下那套德國產的雕刻刀。」沈珍珠曲起手指，在玻璃櫃檯上敲了兩下。
售貨員吐掉嘴裡的瓜子皮，眼皮一掀。
目光從沈珍珠洗得發白的領口，一路掃到那雙沾著泥巴的黑布鞋上，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買雕刻刀去市供銷社，出門右拐兩條街。」她翻了個白眼，繼續抓瓜子，「這兒不要人民幣，只收外匯券。弄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沈珍珠沒生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太了解這個年代特權階層的嘴臉了。手裡攥著點稀缺資源，就真把自己當成了人上人。
「外匯券我有。把東西拿出來。」
售貨員撇了撇嘴，顯然不信一個穿舊工裝的鄉下丫頭能掏出外匯券。她剛想開口繼續嘲諷，樓下大廳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售貨員立刻放下瓜子，連沈珍珠都顧不上了，直接趴在二樓的欄杆上往下看，兩眼放光。
「哎喲，那幾個洋人又來掃貨了！」售貨員跟同事嘀咕，「真是有錢燒的，一堆破石頭，按美金給錢！這幫外賓真是闊氣。」
破石頭？按美金給錢？
沈珍珠按在帆布包上的手頓住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眼裡的反常。
洋人不是傻子，更不是做慈善的。絕不可能花寶貴的外匯去買一堆廢料。
她順著售貨員的視線走到欄杆邊，居高臨下地朝一樓大廳角落看去。那是專賣「外銷工藝品」的區域。
幾個金髮碧眼的老外，正圍著幾個髒兮兮的粗布麻袋。麻袋裡裝滿了沾著泥灰和雜草的石料。
帶頭的是個穿高檔西裝的老外。他指著其中一個麻袋，用蹩腳的中文和一樓經理交涉。
「這些石頭，我很喜歡。」老外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全部打包，送到天津港。我要帶回國。」
天津港。帶回國。
沈珍珠腦子裡「嗡」的一聲。昨晚陸崢撬開密碼箱後，那份暗帳上的走水路線，瞬間在腦海中重合。
史密斯集團往外倒騰文物的核心水路，第一站就是天津港！
沈珍珠盯著那個麻袋。
強開【歷史殘影】的後遺症還在，視線有點虛。但憑著兩世練就的毒眼，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那堆石頭裡，有一塊形狀極不規則的料子。表面的泥灰抹得太勻了，勻得像刻意糊上去的畫皮。結合剛才在門外看到的那道沖天金光，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真相呼之欲出。
「看什麼呢？」陸崢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
「看一隻能要命的鬼。」沈珍珠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她終於明白史密斯的算盤有多精了。現在國內嚴查文物出境，但對普通「工藝品廢料」大開綠燈。這幫國際買辦，是把真正的國寶糊上泥漿，混在廢石料里，光明正大地通過官方渠道往外運！
這是陽謀。就算海關查，也只會以為是一堆破石頭。
「那幾個是史密斯的人。」陸崢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沒有廢話，手再次摸向腰間：「我下去廢了他們。」
「不行。」沈珍珠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尖還在發抖，力道卻大得驚人。
「這裡是涉外商店。你現在動手，就是嚴重的外交事故。」沈珍珠極度清醒，「不僅你有麻煩，顧老和孫部長都保不住咱們。」
她太清楚七十年代末的政治紅線。外賓在地方上就是祖宗，沒確鑿證據，誰動粗誰死。要截胡，就必須站在權力和規矩的制高點上，把這幫洋人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那怎麼辦？」陸崢眉頭擰緊，「眼看著他們把東西運走？」
沈珍珠鬆開手。
她轉過身，看了眼那個還在嗑瓜子、滿臉鄙夷的售貨員。沈珍珠沒掏外匯券，而是從帆布包里，直接摸出了那本蓋著省委鋼印的紅皮顧問證。
「這刀我不買了。」
沈珍珠盯著樓下那個正準備掏美金的老外，眼底划過一抹極冷的暗芒。
「我要去一樓，買那堆能給國家換幾條街的破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