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軟的這個問題,像是一道柔和的光,瞬間穿透了顧寒霆腦中那片悔恨交加的混沌。
他怔怔地看著女兒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那裡面寫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知道,這是女兒對他的最後一道考驗。
如果他答不上來,或者答錯了,那麼他剛剛所有的痛苦和眼淚,在她眼裡,可能都會變成廉價的表演。
記憶中,那個在山林間採藥的、笑靨如花的姑娘,身影漸漸清晰。
她曾指著一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白色花朵,對他說過。
「你看,它們叫蘭花。雖然長在沒人看得到的深山裡,卻有自己的風骨和清香,不爭不搶,特別乾淨。」
那時候,他覺得她就像那朵蘭花。
不,她比蘭花更美,更堅韌。
刻在子彈殼上的蘭花圖案,是他親手所刻,是他對她許下的無聲承諾。
這一切,他怎麼可能忘記?
顧寒霆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篤定,一字一句地回答。
「是蘭花。」
他看著蘇軟軟的眼睛,聲音沙啞卻清晰。
「是開在深山裡的,白色的,幽谷蘭花。」
當幽谷蘭花四個字從顧寒霆口中清晰地說出時,蘇軟軟那雙一直緊緊盯著他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就像是黑夜裡被點燃的星星,璀璨奪目。
媽媽沒有騙她。
媽媽說,爹爹記得她最喜歡的花。
眼前這個會哭、會痛、會把自己弄得醜醜的男人,真的是她的爹爹。
是媽媽讓她翻山越嶺,一定要找到的那個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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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這一次,蘇軟軟的呼喊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試探和不確定。
那是一聲充滿了喜悅、委屈和全然信賴的呼喊。
她張開小小的雙臂,像一隻終于歸巢的乳燕,猛地撲進了顧寒霆的懷裡。
「爹爹!軟軟找到你了!」
小小的身子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頸窩,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
顧寒霆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和滿足感,如同暖流般瞬間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將之前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暫時壓了下去。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他生命中遺失的另一半。
「是爹爹不好……是爹爹不好……」
他緊緊地、緊緊地回抱著懷裡這小小的、柔軟的身軀。
仿佛要將這四年來的虧欠,全部通過這個擁抱補償回來。
他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女兒的額頭和發頂,滾燙的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
但這一次,淚水裡卻夾雜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站在牆角的李衛,看著緊緊相擁的父女二人,也忍不住用手背抹了抹濕潤的眼角。
太好了。
軍長他,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這場遲到了四年的父女相認,雖然充滿了眼淚和痛苦,但終究還是迎來了最圓滿的結局。
溫情的氣氛在辦公室里靜靜流淌。
許久,顧寒霆才慢慢平復下激動的心情。
他將蘇軟軟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結實的手臂上,與自己平視。
「軟軟,告訴爹爹,這幾年你和媽媽過得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生怕觸碰到女兒的傷心事。
提到媽媽,蘇軟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重新打起精神,看著顧寒霆,開始用她特有的、慢吞吞的語氣講述起來。
「媽媽很好。媽媽會給軟軟做飯飯吃。」
「後來,媽媽生病病了。就不能做飯飯了。」
「大伯,大伯母,壞壞!」
說到這裡,蘇軟軟的小臉立刻鼓了起來,像一隻生氣的小河豚。
「他們搶走了媽媽的錢錢,不給軟軟飯飯吃。」
「還讓軟軟睡在黑乎乎的柴房房裡。」
「他們說,軟軟是賠錢貨,是沒人要的小野種……」
蘇軟軟的敘述很平靜,沒有哭,也沒有抱怨。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因為在前世的記憶里,比這殘酷百倍的生存環境,她都經歷過。
可她越是這樣平靜,這些話語聽在顧寒霆的耳朵里,就越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凌遲著他的心臟。
搶走晚晴留下的錢?
不給他的女兒吃飯?
讓她睡柴房?
還罵她是野種?!
砰的一聲。
顧寒霆另一隻空著的手,猛地握成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一股冰冷刺骨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整個辦公室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驟降到了冰點。
站在角落裡的李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太熟悉這股氣息了。
這是軍長在戰場上,在下達格殺令時,才會有的殺氣。
「好……好得很!」
顧寒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雙剛剛還滿是柔情的眼睛,此刻已經變得一片猩紅,裡面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他轉過頭,用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死死盯住李衛。
「李衛!」
「到!」
李衛一個激靈,猛地站直了身體,高聲應道。
「我給你二十四小時!」
顧寒霆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我要知道蘇家村,蘇大強一家這四年來對我女兒做的每一件事!一樁樁,一件件,給我查得清清楚楚!」
「所有參與過虐待、欺辱我女兒的人,一個都不能漏掉!」
「還有,他們侵占我妻子蘇晚晴遺產的事情,立刻聯繫地方公安部門,以侵占罪立案!人,給我控制起來!」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顧寒霆的女兒,不是他們能動的!」
「是!保證完成任務!」
李衛高聲領命,轉身就要去打電話。
他知道,蘇家村那一家子極品親戚,徹底完了。
惹了誰不好,偏偏惹到了軍長的逆鱗。
然而就在這時,蘇軟軟卻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顧寒霆的衣領。
顧寒霆身上的殺氣,在接觸到女兒的瞬間,奇蹟般地收斂了回去。
他低下頭,用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問。
「怎麼了,軟軟?」
蘇軟軟看著他,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說。
「爹爹不氣氣。軟軟已經報仇仇了。」
「報仇?」
顧寒霆一愣。
「嗯!」
蘇軟軟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一本正經地舉起自己的小拳頭,在顧寒霆面前晃了晃。
「大伯壞壞,軟軟一拳就把他打飛出了院子。」
「大伯母罵軟軟,軟軟就把她掛在了樹上。」
「堂哥搶我的窩窩頭,我把他按在水缸里,喝飽飽了。」
蘇軟軟用最奶的聲音,說著最狠的話。
顧寒霆和李衛兩個人,再一次石化了。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款的震驚和茫然。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把一個成年男人打飛出了院子?
把人掛在樹上?
這……是在講神話故事嗎?
可看著蘇軟軟那無比認真的小表情,他們又覺得她不像是在說謊。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辦公室里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發出叮鈴鈴的刺耳聲響,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李衛一個箭步衝過去,拿起電話。
「喂,軍長辦公室……什麼?!」
他的臉色在聽了幾秒後,瞬間變得無比古怪和精彩。
他放下電話,快步走到顧寒霆面前,表情複雜地壓低了聲音匯報。
「軍長……蘇家村的村長,帶著那個叫蘇大強的男人一家,鬧到咱們軍區大門口了!」
「他們……他們拉著橫幅,說我們西北軍區是人販子窩,光天化日之下搶走了他們家的孩子。」
「指名道姓要您出去給他們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