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這個，阿姨，她，想當，我媽媽嗎？」
蘇軟軟這句奶聲奶氣的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小院裡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東和他那群小弟們，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顧寒霆的眉頭狠狠一跳，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家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女兒。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而被問話的當事人林薇，整個人都石化了。
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一樣，羞憤、難堪、還有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慌亂，齊齊湧上心頭。
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三歲半的孩子，竟然能說出這麼一針見血的話來。
「我……我沒有……小孩子家家的，別亂說話……」
林薇結結巴巴地辯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
周蘭一看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委屈模樣，頓時心疼得不行。
她瞪了蘇軟軟一眼，語氣里滿是責備。
「蘇軟軟！怎麼跟林阿姨說話呢？一點禮貌都沒有！還不快跟阿姨道歉！」
在她看來，林薇溫柔善良，知書達理，又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家世也好，簡直是她心目中兒媳婦的完美人選。
要不是當年顧寒霆非要跑去當兵，他們倆早就成了一對。
現在好不容易林薇回來了，還對顧寒霆有情有義，她怎麼能讓一個鄉下來的、沒教養的野丫頭給破壞了。
「媽。」
顧寒霆的聲音冷了下來。
「軟軟是我女兒，她姓顧。還有，她沒有說錯話，用不著道歉。」
他往前一步，將蘇軟軟徹底護在身後，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滿了警告。
周蘭被兒子這麼一頂撞，氣得臉色發青。
「你！顧寒霆！你這是什麼態度！為了這個丫頭，你就要跟我這個當媽的對著幹嗎？」
「好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振國終於開口了。
他雖然只說了兩個字，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嚴，卻讓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都站在院子裡像什麼樣子！有話進屋說！」
顧振國沉著臉，率先轉身走進了屋裡。
周蘭不敢再多說，狠狠地剜了蘇軟軟一眼，才拉著林薇的手，柔聲安慰。
「小薇別怕，有阿姨在，沒人能欺負你。咱們進屋，別理他們。」
林薇順勢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感激地看了周蘭一眼。
她又委屈地望了望顧寒霆，這才跟著周蘭進了客廳。
一場鬧劇，暫時告一段落。
顧寒霆蹲下身，揉了揉蘇軟軟的頭髮，低聲問。
「軟軟，嚇到了嗎？」
蘇軟軟搖了搖頭，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巧克力塞進爸爸嘴裡，含糊不清地開口。
「爸爸，吃糖，不氣。」
顧寒霆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
他抱著女兒走進客廳。
陳東那群小弟很識趣地沒有跟進來，只在門口探頭探腦。
客廳里，周蘭正拉著林薇坐在沙發上，噓寒問暖。
林薇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她從隨身帶來的精緻皮包里，拿出了一個包裝華麗的盒子。
「周阿姨，顧伯伯，這是我從國外給你們帶的營養品。還有這個……」
她說著，又拿出了另一個更大的，用粉色絲帶繫著的漂亮盒子，笑意盈盈地遞向蘇軟軟的方向。
「軟軟，這是阿姨特意給你挑的禮物。」
「阿姨知道你從小在鄉下長大，可能沒見過什麼好玩的。」
「這個是從德國進口的洋娃娃，會眨眼睛還會唱歌呢，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出了自己的大方和對長輩的孝心，又一次不動聲色地強調了蘇軟軟鄉下人的身份，暗示她沒見過世面。
周蘭一聽是德國進口的洋娃娃，眼睛都亮了。
「哎喲，小薇你太破費了！這東西肯定很貴吧！軟軟，還不快謝謝林阿姨！」
周蘭催促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軟軟身上。
在他們看來，沒有哪個小女孩能拒絕這樣一個漂亮又新奇的洋娃娃。
然而，蘇軟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華麗的盒子，連一絲好奇都沒有。
她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門口，從陳東手裡拿過那個樸實無華的餅乾鐵盒，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絕世珍寶。
然後，她又從一個小弟手裡，接過一根最普通的水果糖。
她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把那根晶瑩剔透的糖塊放進嘴裡，滿足地咂了咂嘴。
「這個，甜。」
她抬起頭看向林薇，又指了指被林薇捧在手心，顯得無比尷尬的精美禮盒。
「那個，不要。」
簡單，直接，乾脆利落。
空氣再一次死寂。
那個價值不菲、從德國遠道而來的洋娃娃，在蘇軟軟的眼裡，竟然比不上一根幾分錢的水果糖。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林薇的臉按在地上，來來回回地摩擦。
林薇捧著禮盒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來也不是，遞過去也不是。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份精心維持的溫柔得體，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眼底深處迸射出怨毒的光。
周蘭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猛地站起來，指著蘇軟軟就罵。
「蘇軟軟！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知好歹！林阿姨好心好意送你禮物，你這是什麼態度！太沒教養了！」
顧寒霆臉色一沉，正要開口。
林薇卻搶先一步，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哭腔。
「伯母，您別罵軟軟，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拿城裡人玩的東西來，孩子可能……可能沒見過，害怕了，所以才不敢要的。」
「是我考慮不周，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邊說著一邊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小白花，我見猶憐。
這番話更是惡毒到了極點。
她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再次把鄉下人沒見識的標籤，死死地貼在了蘇軟軟身上。
顧寒霆周身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看著林薇，那雙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林薇，我再說一遍。」
「我女兒，她不叫蘇軟軟，她叫顧軟軟。」
「還有，她不是沒見過世面，她只是……」
顧寒霆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那張純淨的小臉上，聲音里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她只是，不喜歡虛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