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軟軟用糖賠爸爸，爸爸吃了這顆糖，就把剩下那點氣也吃掉，好不好？」
顧寒霆看著掌心裡那顆被小手捂得發軟的大白兔奶糖，糖紙邊角已經皺了，白底藍字上還沾著一點江米條的糖霜。
軟軟站在他面前，眼巴巴等著他點頭，小臉上寫滿了討好。
顧寒霆把奶糖剝開，先掰下一小塊遞到她嘴邊。
「爸爸吃一半，剩下的給認錯積極的小同志。」
軟軟立刻張嘴含住，腮幫子鼓起來，含糊地問。
「那爸爸不氣啦？」
顧寒霆把另一半糖放進嘴裡，低頭看她。
「不氣了，但這件事明天還要跟趙爺爺說清楚，危險地方不能讓孩子們隨便去。」
軟軟點頭。
「軟軟也跟小虎哥哥說，抓泥鰍要大人帶著才行。」
顧寒霆把她抱上炕，給她蓋好小薄被。
「睡吧，明天爸爸帶你去操場看新設備。」
軟軟一聽新設備，眼睛立刻睜大。
「什麼新設備？能吃嗎？」
顧寒霆被她問笑。
「不能吃，是拖拉機，軍區後勤新引進的，以後拉糧食，拉煤，拉菜，都比馬車省力。」
軟軟從被窩裡探出腦袋。
「拖拉機有大烤鴨厲害嗎？」
顧寒霆給她掖被角。
「不一樣，烤鴨負責讓你饞，拖拉機負責讓大家少出力。」
軟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軟軟明天要看看它怎麼出力。」
第二天一早，操場上比過節還熱鬧。
後勤部的戰士們把一台紅色拖拉機停在操場中央，車頭擦得發亮，兩個大輪子沾著新鮮泥土，鐵皮機蓋上還掛著一朵用紅布紮成的大花。
軟軟被顧寒霆牽著走到人群後面，踮著腳往裡看。
「爸爸，軟軟看不見。」
顧寒霆彎腰把她抱起來。
「現在看見了嗎？」
軟軟趴在他肩上，眼睛一下亮了。
「看見啦，它的輪子好大，比軟軟高好多。」
小虎從旁邊鑽過來，手裡還拿著半個窩頭。
「妹妹，你也來了，我爸讓我跑完圈才能吃飯，我快餓扁了。」
軟軟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江米條遞給他。
「小虎哥哥吃，跑圈辛苦。」
小虎看了一眼顧寒霆，沒敢接。
顧寒霆開口。
「拿著吧，吃完別帶妹妹亂跑。」
小虎立刻接過去。
「顧叔叔放心，我今天就在你眼皮底下站著。」
大毛和二狗也擠了過來，看到顧寒霆在，立刻站得規規矩矩。
「顧叔叔好。」
顧寒霆看了他們一眼。
「昨天去水溝的都有誰？」
大毛的肩膀塌下來。
「有我。」
二狗趕緊說。
「也有我。」
顧寒霆還沒開口，趙政委從旁邊走過來。
「老顧，孩子們我都訓過了，後山水溝那邊今天會讓後勤拉一圈木樁，立塊牌子，不讓娃娃們靠近。」
顧寒霆點頭。
「這事該做。」
軟軟趴在顧寒霆肩上，小聲問。
「趙爺爺，小虎哥哥挑水了嗎？」
趙政委看了小虎一眼。
「挑了三家，剩下兩家下午挑。」
小虎差點把窩頭噎住。
「爸，您怎麼還記著呢？」
趙政委哼了一聲。
「我記性比你守規矩強。」
周圍幾個嫂子都笑起來。
鄭軍長從主席台那邊走來，身後跟著老馬和幾個後勤戰士。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讓大家看看咱們新來的鐵傢伙，這台拖拉機往後歸後勤部用，秋收拉糧，冬天拉煤，誰家有公用的大件要搬，也能按規定申請。」
李大山站在拖拉機旁邊，胸脯挺得老高。
「首長，我學過兩天，今天給大家開一圈看看。」
老馬在旁邊打趣。
「你那兩天是在縣農機站看人家開，可別把大家帶溝里。」
李大山拍了拍方向盤。
「老馬，你少瞧不起人，我昨天試過，掛擋，踩離合，搖把打火，我都會。」
鄭軍長看向顧寒霆。
「老顧，你回得正好，等會兒你也看看，這東西以後訓練物資調運能派上用場。」
顧寒霆抱著軟軟往前站了站。
「先讓後勤按規程試車，人別圍太近。」
鄭軍長立刻拿起喇叭。
「都往後退，孩子們站到大人身邊去，誰也不許摸車。」
軟軟立刻舉起小手。
「鄭爺爺，軟軟不摸，軟軟就看。」
鄭軍長看見她，笑著招手。
「喲，昨天抓泥鰍的小英雄也來了？」
軟軟趕緊把臉埋進顧寒霆肩頭。
「鄭爺爺不許說，軟軟已經認錯了。」
鄭軍長樂得直笑。
「好，不說了，今天看拖拉機。」
李大山跳上駕駛位，老馬站在車頭前，把搖把插進去，雙手握住用力搖。
車頭咣當咣當地響了幾下，冒出一股黑煙。
軟軟捂住鼻子。
「爸爸，它放煙啦。」
顧寒霆抱著她往後退。
「這是發動機排出來的煙，別靠近。」
老馬搖了幾把，車頭響得更大，可就是沒順利著起來。
李大山在上頭喊。
「老馬，你使點勁。」
老馬把搖把拔出來，抹了把汗。
「你下來試試，站著說話不費腰。」
大伙兒笑聲剛起，車頭裡忽然發出一聲悶響，黑煙從機蓋縫裡冒出來，拖拉機的前輪抖了幾下，又沒了動靜。
李大山臉上的得意掛不住了。
「這，這不對啊，昨天還好好的。」
鄭軍長臉色一變。
「都退後，別圍著。」
顧寒霆把軟軟交給王嫂子。
「嫂子，幫我看著她。」
軟軟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爸爸，你別去摸燙的地方。」
顧寒霆低頭。
「爸爸知道，你站遠點。」
李大山從車上跳下來，圍著車頭轉了兩圈。
「首長，可能是油路堵了，也可能是火花塞不行。」
老馬彎腰聞了聞，皺著眉往後退。
「有汽油味，先別亂搖。」
趙政委也走上前。
「農機站的人呢，不是說今天來教操作嗎？」
後勤戰士趕緊回答。
「報告政委，縣裡那位師傅臨時被公社叫走了，說下午才能到。」
鄭軍長的臉沉下來。
「新設備第一天就趴窩，這麼多人等著看，下午師傅來了再說，像什麼話。」
李大山急得撓頭。
「首長，要不我再試一次。」
顧寒霆看著車頭冒煙的縫隙。
「先別動，油味不對，盲目打火容易出事。」
軟軟被王嫂子牽著站在人群後面，卻一直盯著拖拉機底下看。
她個子矮，視線剛好能看見車肚子下面一截垂下來的黑管子，管口還在往下滴油，地上的塵土已經濕了一小片。
軟軟扯了扯王嫂子的手。
「王奶奶，拖拉機流油了。」
王嫂子沒聽清。
「什麼？」
軟軟踮起腳，提高聲音。
「爸爸，拖拉機下面在流油，跟軟軟昨天的泥水一樣，一滴一滴往下掉。」
顧寒霆聽見女兒的話，立刻繞到拖拉機側面蹲下查看。
老馬也跟過去，臉色跟著變了。
「還真漏油了，油管卡子鬆了，這要是再打火可不得了。」
鄭軍長看向李大山。
「你昨天試車前檢查油管了嗎？」
李大山臉一下漲紅。
「我，我看車能動，就沒往下面看。」
顧寒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把油閥關了，找扳手，把卡子重新緊上，再擦乾淨漏油的地方，等散味以後再試。」
老馬立刻喊人。
「去工具房拿扳手和棉紗，快點。」
軟軟聽見自己說對了，悄悄從王嫂子身後探出頭。
「爸爸，軟軟這回沒有亂跑，軟軟站遠遠看見的。」
顧寒霆隔著人群看她，臉上終於露出點笑。
「這回做得對，發現危險先喊大人。」
小虎立刻豎起大拇指。
「妹妹厲害，昨天抓泥鰍，今天抓漏油。」
大毛也跟著喊。
「軟軟妹妹眼神真好。」
軟軟被誇得小臉紅撲撲，卻還是記著顧寒霆昨天的話，趕緊擺手。
「不是軟軟厲害，是拖拉機自己流出來給軟軟看的。」
鄭軍長聽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小丫頭，昨天把自己掉泥坑裡，今天倒幫咱們避了個麻煩。」
李大山拿著扳手蹲在車旁，羞得不敢抬頭。
「軟軟，謝謝你啊，叔叔今天差點闖禍。」
軟軟認真點頭。
「李叔叔，下次你也要先看腳底下，爸爸說盲目打火容易出事。」
周圍的人又笑起來，李大山臊得耳朵都紅了。
顧寒霆走到軟軟身邊，把她抱起來。
「這話倒學得快。」
軟軟趴在他肩上，小聲問。
「爸爸，那拖拉機還能好嗎？」
顧寒霆看著老馬他們忙著緊油管。
「能好，機器壞了就查原因，查明白了就修。」
軟軟想了想，又問。
「那軟軟昨天犯錯了，爸爸查明白原因，也把軟軟修好了嗎？」
顧寒霆看著她認真的小臉，抬手點了點她的鼻尖。
「修了一半，剩下一半看你以後表現。」
軟軟立刻摟住他的脖子。
「軟軟以後先喊大人，不自己抓大泥鰍，也不自己修拖拉機。」
顧寒霆剛要說話，老馬那邊忽然喊了一聲。
「老顧，你過來看看，這油管後頭還卡著一塊碎布，怕不是運輸路上塞進去的。」
鄭軍長聽見這話，臉色立刻變了。
「碎布？拿出來給我看看，誰碰過這台車，都給我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