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凶姐姐!」
軟軟小小一個站在炕前,兩隻胳膊張開,明明連周建業的腰都不到,卻把妞妞護在身後,顧寒霆伸手把她攬回來,沒有責備她,只把她安置在自己腿邊。
「軟軟,站爸爸身後。」
軟軟還看著妞妞。
「爸爸,姐姐說了真話,會不會挨打?」
顧寒霆把她的小手握住。
「不會。」
趙政委直接擋在周建業面前。
「周建業,你剛才還想嚇唬孩子?」
周建業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林秀蘭,又看了一眼屋裡圍著的人。
「政委,我沒嚇她,我就是急,孩子亂說一句,我這兵還怎麼當?」
王嫂子把妞妞抱到炕里側,聲音帶著火氣。
「你還知道你是兵?兵在外頭保家,在家裡拿笤帚抽孩子?」
林秀蘭急忙拉住王嫂子的袖子。
「嫂子,別說了,求你別說了,他平時不這樣,就是喝了點酒,心裡煩。」
周建業立刻接話。
「對,我那天喝了酒,手上沒個輕重,真不是故意的。」
顧寒霆抬眼。
「你承認打了?」
周建業的話卡在嘴邊,隨即又慌忙擺手。
「顧副軍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可能碰著了,家裡管孩子,哪家沒有個輕重?」
軟軟皺著小眉毛。
「我爸爸管軟軟,也不拿笤帚。」
周建業看向她,想說什麼,卻被顧寒霆看得把話咽下去。
趙政委把帽子摘下來放到桌上。
「林秀蘭,你先別替他說,妞妞傷在身上,不是一句話能抹過去。」
林秀蘭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棉襖上掉。
「政委,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帶孩子來鬧,我這就回去。」
妞妞一聽回去,立刻抓住王嫂子的衣角。
「娘,我不回去。」
林秀蘭抱住她。
「妞妞別說了,別惹你爹。」
軟軟從顧寒霆身後探頭。
「姨姨,姐姐沒有惹爹,姐姐疼。」
林秀蘭怔住,手還停在妞妞背上,沒再往下拍。
軟軟想起拖拉機,認真地說。
「拖拉機漏油要喊大人,姐姐身上疼也要喊大人,不能用布蓋住,蓋住還會壞。」
王嫂子眼淚差點掉出來。
「聽見沒有,孩子都懂。」
周建業臉色難看。
「嫂子,家裡事讓孩子摻和,不合適吧?」
顧寒霆把軟軟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里。
「她說的是理。」
周建業低聲說。
「顧副軍長,您閨女金貴,我家妞妞鄉下丫頭,皮糙,摔摔打打長大的。」
軟軟一下急了。
「妞妞姐姐也金貴!」
屋裡一下靜下來。
妞妞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看著軟軟,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不金貴,我爹說我是賠錢貨。」
林秀蘭捂住嘴,哭聲壓在掌心裡。
趙政委的臉沉得厲害。
「周建業,這話你說過?」
周建業咬牙。
「政委,農村人說話糙,隨口一句。」
顧寒霆冷聲問。
周建業不敢接話。
王嫂子把妞妞的小袖子卷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可那一截胳膊露出來時,屋裡幾個嫂子都倒吸了口氣。
青的,紫的,舊的壓著新的,笤帚條留下的印子一道一道橫在孩子瘦胳膊上。
林秀蘭撲過去想蓋住。
「別看了,別看了。」
王嫂子按住她的手。
「秀蘭,你再蓋,孩子還得挨。」
林秀蘭哭著搖頭。
「我能咋辦?我娘家說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婆家說生不出兒子就該受著,我帶她來部隊,是想他看見孩子可憐,就能好好過日子。」
妞妞小聲說。
「娘,爹不會。」
林秀蘭的手抖得厲害。
周建業急了。
「你還教孩子頂嘴?我在部隊辛苦,你在家就這麼敗壞我?」
趙政委一拍桌子。
「周建業!」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晃了晃,軟軟縮到顧寒霆懷裡,卻還是盯著妞妞那邊。
顧寒霆把她的耳朵輕輕護了一下。
「趙政委,先讓軍醫過來驗傷。」
趙政委立刻喊門外戰士。
「去衛生所,請女軍醫過來,帶記錄本。」
戰士應聲跑了。
周建業臉色發白。
「政委,真要鬧到驗傷?這事傳出去,我以後在連里怎麼抬頭?」
顧寒霆看著他。
「你動手時,想過孩子以後怎麼抬頭嗎?」
周建業被堵得說不出話,轉而看向林秀蘭。
「秀蘭,你說句話,你真要毀了我?」
林秀蘭抬起頭,看見妞妞縮在王嫂子懷裡,看見軟軟那雙擔心的眼睛,又看見自己手背上被歲月磨出來的裂口,她嘴唇動了幾回,終於說出聲。
「建業,我沒想毀你,我只想讓你別打我們了。」
周建業往後退了一步。
「我什麼時候打你了?」
林秀蘭把圍巾慢慢解下來,嘴角那塊青印徹底露出來。
「這是前天夜裡,你嫌飯涼,一巴掌打的。」
屋裡再沒人笑得出來。
王嫂子聲音發啞。
「你一路圍著,就是怕人看見這個?」
林秀蘭點頭,眼淚落到圍巾上。
「我怕他丟人,也怕他不要我們。」
軟軟不懂不要的分量,卻聽得心裡發酸,她把江米條油紙包遞給顧寒霆。
「爸爸,軟軟想把大的給妞妞姐姐。」
顧寒霆接過油紙包,遞給王嫂子。
「給孩子吃。」
妞妞看向周建業,不敢接。
軟軟立刻說。
「姐姐,這是爸爸同意的,不是亂拿。」
王嫂子把江米條塞到妞妞手裡。
「吃,奶奶也同意。」
妞妞咬了一小口,糖霜沾在唇上,她哭著咽下去。
「甜。」
軟軟鬆了口氣。
「甜就對了,疼的時候吃甜,會勇敢一點。」
顧寒霆低頭看她,眼裡那點驕傲又浮出來,卻沒有說出口。
女軍醫很快來了,進門看見屋裡的陣仗,先把藥箱放下。
「誰受傷?」
王嫂子說。
「娘倆都看看,孩子胳膊,背上,腿上,秀蘭嘴角和肩上也看。」
林秀蘭害怕地看了周建業一眼。
趙政委立刻說。
「周建業出去,在門口站著,沒叫你不許進。」
周建業還想爭。
「政委。」
顧寒霆打斷他。
「出去。」
周建業咬著牙出門,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扶住門框,沒敢回頭。
軟軟趴在顧寒霆肩上,看著他背影,小聲說。
「爸爸,他走路也看腳底下了。」
顧寒霆拍了拍她。
「軟軟,別學大人說狠話。」
軟軟不服氣。
「軟軟沒有狠,軟軟說真的。」
趙政委揉了揉額角。
「老顧,你閨女說真的,比狠話還扎人。」
女軍醫給妞妞檢查時,妞妞一直咬著江米條不敢哭,軟軟坐在顧寒霆懷裡,隔著距離陪她說話。
「姐姐,你疼就抓王奶奶衣服,不要抓自己。」
「嗯。」
「姐姐,軍醫姨姨看傷,跟師傅叔叔看拖拉機一樣,是為了修好。」
「我不是拖拉機。」
「軟軟知道,姐姐是小朋友,小朋友比拖拉機還要緊。」
女軍醫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隨後把妞妞袖子放好,轉頭看趙政委。
「舊傷不少,新傷也有,孩子背上還有笤帚抽痕,林秀蘭嘴角,肩頭和上臂都有傷,我會寫記錄。」
趙政委點頭。
「寫清楚。」
林秀蘭聲音發抖。
「政委,他會不會被處分?」
趙政委看著她。
「會按規定處理,也會安排你和孩子先住家屬臨時屋,不讓他把你們帶走。」
林秀蘭抓緊妞妞。
「真的不讓他帶走?」
顧寒霆說。
「在事情查清和處理前,他不能單獨接觸你們。」
妞妞忽然問。
「那我晚上不會被爹打醒嗎?」
王嫂子把孩子摟住,眼淚再也忍不住。
「不會,奶奶陪你睡。」
軟軟立刻舉手。
「軟軟也可以陪姐姐。」
顧寒霆看她。
「你晚上要回家睡。」
軟軟想了想。
「那軟軟明天把木頭齒輪給姐姐玩。」
妞妞小聲說。
「我不會玩。」
「軟軟教你,只看不碰鐵,木頭可以碰。」
林秀蘭看著兩個孩子,哭著笑了一下。
「妞妞,你跟妹妹說謝謝。」
妞妞攥著江米條。
「謝謝軟軟妹妹。」
門外周建業忍不住喊。
「政委,我能不能跟秀蘭說一句話?」
趙政委看向林秀蘭。
「你願意聽嗎?」
林秀蘭抱著妞妞,正在發抖的手慢慢停下,她看著門口,沒有立刻回答。
軟軟悄悄拉了拉顧寒霆的袖子。
「爸爸,姨姨也可以說不願意嗎?」
顧寒霆看著林秀蘭。
「可以。」
林秀蘭把妞妞的袖口整理好,又把圍巾重新搭在自己膝上,這回沒有遮住嘴角。
「政委,我不想聽,我想先帶妞妞睡個安穩覺。」
門外沒了聲響。
趙政委沉聲說。
「聽見了?周建業,去團部等處理。」
周建業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低聲應。
「是。」
軟軟看著林秀蘭,又看看妞妞,把最後一點江米條放到妞妞手心裡。
「姐姐,你別怕,壞心眼欺負拖拉機,大家都查,壞脾氣欺負小朋友,大家也會查的。」
妞妞把那點甜攥緊,第一次主動伸手碰了碰軟軟的衣角。
「軟軟妹妹,明天你真的來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