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蘭同志在嗎,縣紡織廠的陳主任要見你。」
郵遞員剛喊完,門外便走進一名穿藍布棉襖的中年女人,她懷裡夾著牛皮紙袋,鞋邊還沾著沒化淨的雪。
林秀蘭趕緊站起來,手裡的介紹信險些落進湯盆,妞妞替她接住,又把紙仔細折好塞回她衣袋。
「我就是林秀蘭,您找我有什麼事?」
陳主任沒有坐下,她先拿出工作證給趙政委看過,隨後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發黃的存根。
「廠里查了六年前的招工檔案,當年你母親因工傷退崗,廠里答應由你補進擋車班,可通知送出去以後,你始終沒有報到。」
「我根本沒收到通知。」
「這件事我們已經知道,縣婦聯今天上午找過廠里,公安同志也把郵局回執送來了,可廠里還要問清一件事。」
林秀蘭捏住棉襖下擺,妞妞隨即靠到她腿邊。
「您問,我知道的都講。」
陳主任將另一張登記表放在桌面,手指落在最下方的一行字上。
「你沒有去報到後的第二個月,周建業到廠里找過勞資科,他說你身體不好,不能接班,要求把崗位換給他的堂妹周春梅。」
林秀蘭正在低頭看表,聽見周春梅的名字,她抬起臉來。
「周春梅現在就在紡織廠?」
「在,她進的是整理車間,檔案里寫著照顧工傷職工家屬,可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女兒,她跟你母親沒有血緣關係。」
王嫂子把筷子放回桌上,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這哪裡是藏一封通知,這是把秀蘭的飯碗端給了周家人。」
林秀蘭盯著登記表上周春梅的名字,原本要去扶桌子的手又收了回來。
「她每次回村都說自己命好,趕上廠里招工,婆婆還讓我學她勤快,原來她拿的是我的崗位。」
陳主任合上牛皮紙袋,朝食堂里的人看了一圈。
「廠里不能只憑周建業一句話定性,也不能讓你今天就接替周春梅,職工崗位關係到糧食定量和工資,必須查清當年是誰改的手續。」
「那我要等多久?」
「廠黨委明天開會,縣婦聯派人參加,你帶上戶籍證明和你母親的工傷憑據,到場說明情況。」
顧寒霆把介紹信從妞妞手裡接過來,檢查過紅章,又遞給林秀蘭。
「明早小陳送你們過去,先認領樟木箱,再去廠里。」
陳主任看向顧寒霆,隨後拿出一張臨時通行條。
「廠里也會派車接她,周春梅今天已經停工接受調查,她若拿不出合法招工材料,崗位不能讓她繼續占著。」
林秀蘭鼻尖發紅,她沒有哭,只把那張通行條貼身放好。
「我不求廠裏白給我工作,我只要你們查清楚,這個崗位到底是誰的。」
「該是誰的,檔案會給出結果。」
軟軟靠在顧寒霆臂彎里,聽了半天才把肚子上的小手挪開。
「姨姨明天是不是能穿新棉鞋去上班?」
陳主任轉頭看她,先看見棉衣上留下的別針印,又認出了坐在旁邊的鄭軍長。
「你就是救了冰溝里兩個孩子的顧軟軟?」
軟軟點點頭,又趕緊補了一句。
「軟軟現在不去冰溝了,獎章被爸爸收起來了。」
「我們廠里也聽說了,工會給見義勇為的小同志準備了一份慰問品,只是今天來得急,沒有帶過來。」
軟軟立刻擺手。
「軟軟不要姨姨的工作,工作給姨姨。」
食堂里的人笑起來,陳主任也彎下腰,替她把棉帽邊緣理好。
「工作不能拿來送人,慰問品是兩條小毛巾,等林秀蘭來廠里時給你帶回來。」
「那可以,一條給姐姐。」
妞妞拉住軟軟的袖口。
「我不要,都是你的。」
「軟軟有獎章,姐姐沒有,毛巾要一人一條。」
顧寒霆把軟軟抱穩,免得她吃撐後還在長凳上扭來扭去。
「東西還沒拿到,先別分。」
「爸爸總怕軟軟把東西分完。」
「你上次把雞蛋分了,這次又要分毛巾。」
「雞蛋吃進肚子就沒有了,姐姐吃了也不浪費。」
鄭軍長端起湯碗,朝陳主任示意。
「既然趕上了就吃一碗殺豬菜,路上跑一趟也不容易。」
陳主任擺了擺手。
「廠車還在外頭等,我得趕回去整理檔案,明天周家人也會到場,林秀蘭,你不要單獨跟他們走,更不要在空白紙上按手印。」
「我記住了。」
「還有一句,周建業把事情推給周老太太,周春梅又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們的話對不上,你明天得有準備。」
林秀蘭握住妞妞的手,慢慢挺直腰。
「以前我沒有憑據,只能聽他們罵,現在通知和回執都在,我不怕他們。」
陳主任離開後,殺豬菜重新熱了一遍,軟軟卻被女軍醫抱回衛生所,不許她再惦記鍋里的肉。
到了除夕那天,軟軟已經能穿著小棉襖在屋裡走動,只是顧寒霆不許她出院門,連放鞭炮都只能隔著窗戶看。
王嫂子端著餃子進門時,軟軟正在數床頭擺著的紅紙包。
「一個是鄭爺爺給的,一個是趙爺爺給的,一個是馬爺爺給的,還有軍醫姨姨給的。」
王嫂子把餃子放下,又從衣兜里摸出一個紅紙包。
「還少王奶奶這個。」
軟軟立刻把雙手背到身後。
「爸爸說不能隨便拿錢。」
「這是壓歲錢,過年時長輩給孩子的,拿了要平平安安長一歲。」
軟軟看向顧寒霆。
「拿了就能平安嗎?」
「長輩圖個吉利,你要道謝。」
軟軟這才雙手接過紅紙包,貼在耳邊晃了晃。
「王奶奶,裡面有幾張?」
「你自己拆開看。」
「不拆,拆了會跑。」
趙政委正往門框上貼新剪的紅紙,聽見這句便轉過頭。
「錢長腿了?」
「爸爸的錢就會跑,買藥跑一點,買煤跑一點,買江米條還會跑一點。」
顧寒霆把糨糊放到高處,免得她伸手去碰。
「江米條還沒買,錢沒有往那裡跑。」
「過完年能買嗎?」
「等軍醫准許。」
女軍醫端著藥進門,將最後一包藥放到桌上。
「明天喝完這包,後天可以吃兩根,不能一口氣吃完。」
軟軟趕緊把王嫂子給的紅紙包放進針線本,又將其餘幾個疊在一起。
「這些都給爸爸,爸爸去買江米條。」
顧寒霆沒有接。
「壓歲錢是你的,自己留著。」
「軟軟可以留錢?」
「可以,但不能亂花。」
「那軟軟是有錢的人了?」
老馬正好提著一串凍梨進門,聞言把手裡的小紅紙包放到桌邊。
「何止有錢,你收了全院這麼多壓歲錢,已經是小富婆了。」
軟軟不懂富婆是什麼意思,先把紅紙包護進懷裡。
「富婆能買什麼?」
「能買一大包糖。」
顧寒霆掃了老馬一眼。
「別教她亂花。」
老馬趕緊把凍梨交給王嫂子,改了口風。
「也能存進銀行,等長大以後買書本。」
軟軟認真想了想,把針線本推到顧寒霆面前。
「爸爸幫軟軟數,數清楚以後寫在本子上,誰給的也要寫,不能白拿。」
趙政委從門框邊下來,拍掉手上的糨糊。
「這話有道理,往後人家孩子過年,你也要給壓歲錢,這叫有來有往。」
顧寒霆拆開紅紙包,一張張整理,最大的是兩元,最小的是兩角,加起來一共十一元六角。
軟軟趴在桌邊,數到六便亂了,乾脆伸出十根手指。
「能買多少江米條?」
「先存十元,剩下一元六角由你自己安排。」
「軟軟要買鉛筆,姐姐要上學,鐵蛋畫畫也沒有紅色的。」
王嫂子替她把針線本翻到空白頁。
「你自己不買?」
「軟軟有木齒輪,還有彈珠。」
顧寒霆在本上寫下每個人的名字和金額,又把十元裝進信封。
「年後帶你去儲蓄所開戶,這一元六角放在鐵盒裡,買東西之前先告訴爸爸。」
軟軟抱著鐵盒晃了晃,裡面的硬幣撞出清脆響聲。
「那爸爸也要告訴軟軟,不能偷偷拿去修橋。」
「你的錢不會用在橋上。」
「也不能買酒。」
趙政委背過身去笑,顧寒霆把鐵盒鎖進抽屜,鑰匙卻沒有收走,而是放進軟軟手心。
「自己的東西自己看好。」
軟軟把鑰匙攥緊,正要塞進香包,院外忽然響起汽車喇叭,林秀蘭帶著妞妞從車上下來,懷裡抱著那隻失而復得的樟木箱。
「軟軟,廠里查清了,周春梅的工作手續是假的,可他們在箱底還找到一本存摺,存摺上的補償金已經被人取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