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填的名字？」
顧寒霆將意向書鋪在桌面上，指腹按住推薦欄，紙角被窗縫裡的風吹得不斷翻動。
警衛員站在門邊沒有往裡走。
「報告，是政治部根據陸司令員的口頭意見預填，文件還沒有蓋章，需要家長簽字以後才能上報。」
「拿回去，告訴政治部，我不簽。」
趙政委伸手接過第二頁，看完訓練安排後抬起頭。
「先別急，這上面寫的不是正式調訓，只是暑期體驗，每年七天，由家長全程陪同。」
「她連學都沒上，體驗什麼？」
軟軟嘴裡還含著麵條，聽見暑期兩個字便看向妞妞。
「姐姐，暑期是什麼時候？」
妞妞把書包放到炕邊。
「夏天學校放假以後。」
「那時候有江米條嗎？」
顧寒霆把碗拉回面前。
「有沒有都跟你沒關係，你不去。」
趙政委將意向書翻到最後。
「文件還附了醫療保障，所有訓練只做基礎動作，主要觀察協調和力量控制，我看過以後再拿來的。」
「你也同意？」
「我同意先了解清楚，軟軟的力量越來越大，家裡的桌椅經不起她隨手一拉，學校里的孩子更經不起，她確實該有人教。」
顧寒霆把意向書裝回紙袋。
「我來教，不需要特種大隊。」
鄭軍長從門外進來，摘下手套放到爐邊烘著。
「你會帶兵，不一定會教這么小的孩子，成年人聽得懂口令，軟軟會跟你討價還價。」
軟軟趕緊搖頭。
「軟軟沒有討價，軟軟只問拉完有沒有江米條。」
「這就叫討價。」
「那軟軟以後不問。」
顧寒霆把麵條餵完，拿毛巾替她擦過嘴角，才轉向鄭軍長。
「軍長，她的情況不適合公開，更不適合送去陌生單位。」
「暑期體驗地點就在軍區訓練基地，離這裡不到半天路程，你可以陪著。」
「那裡有障礙場，有實彈區，還有野外訓練，她今天見到石鎖往下掉就敢衝過去，誰能保證她不會再沖一次？」
鄭軍長把手套翻了個面。
「所以才要教她判斷什麼危險能救，什麼危險不能碰。」
「她這個年紀只會記住有人需要救。」
軟軟靠到顧寒霆胳膊旁邊，小聲接了一句。
「爸爸也會救。」
顧寒霆低頭看她。
「爸爸受過訓練。」
「軟軟學了訓練，也能救嗎？」
屋裡又安靜下來，爐蓋下的煤塊燒得發紅，王嫂子把盛麵條的碗端走，沒有參與這場爭論。
陸司令員從院門方向走來，身後只跟著警衛員，進屋後沒有坐，先把一份撤回通知放到意向書旁邊。
「政治部填得太快，我已經讓他們撤回，今天不會有人要求你簽字。」
顧寒霆看過撤回通知上的印章。
「既然撤回，首長還有什麼安排？」
「我來聽你的辦法。」
「她跟我生活，按普通孩子入學，力量訓練等身體發育穩定以後再考慮。」
「她今天單手接住兩百斤石鎖，你還準備等多少年？」
「接住不代表能長期承受，她的骨頭和關節都沒有長好，過早訓練只會留下傷。」
女軍醫端著檢查記錄趕來，把軟軟下午拍的片子放到桌面。
「這一點顧副軍長沒有講錯，孩子骨骼沒有異常，可負重訓練不能再做，力量控制可以從拿雞蛋和端水開始。」
陸司令員看向檢查記錄。
「特種大隊有軍醫，也能設計無負重項目。」
「那裡的訓練氛圍不適合孩子，她看見戰士跑，會跟著跑，看到別人爬障礙，也會想試。」
「我不爬。」
軟軟伸手去夠桌上的意向書，顧寒霆立即把紙拿開。
「你連上面寫什麼都不認識，先別答應。」
「姐姐可以念給軟軟聽。」
妞妞站在炕邊沒有動，先看顧寒霆，又看陸司令員。
「顧叔叔，我能念嗎？」
「不用念。」
陸司令員卻把自己的文件遞給妞妞。
「這份可以念，內容跟剛才那份一樣，刪掉了推薦欄。」
妞妞展開文件，認得的字不算多，只能一行一行往下找。
「每天早上整理內務，學習安全知識，練習平衡，練習控制手上的力量，中午休息，下午學習識別危險器材。」
軟軟聽到整理內務，立刻抱住自己的針線本。
「要疊被子嗎？」
「要。」
「軟軟疊不好。」
「可以學。」
「要吃藥嗎？」
女軍醫把記錄收回紙袋。
「你身體好了就不用吃藥，但每天要檢查手腳。」
「爸爸陪嗎？」
陸司令員點了點頭。
「你爸爸全程陪同。」
顧寒霆伸手將文件合上。
「首長，不必拿這些條件哄她，她只聽見爸爸陪，根本不知道七天訓練意味著什麼。」
陸司令員終於在桌邊坐下。
「那你告訴她。」
顧寒霆把軟軟抱到腿上，讓她看著自己的臉。
「早上天沒亮就要起床，被子疊不好要重新疊，吃飯有規定時間，不能只挑愛吃的，訓練的時候不能跑去找姐姐，也不能隨便回家。」
軟軟聽到不能回家，手指開始摳棉衣上的線頭。
「晚上也不能回來嗎？」
「訓練基地離這裡遠，七天都住在那裡。」
「王奶奶去嗎？」
「不去。」
「妞妞姐姐呢？」
「也不去。」
「那軟軟不去了。」
陸司令員沒有勸她，接過警衛員遞來的茶缸喝了一口。
「聽見了，她現在不願意，我不會強迫。」
顧寒霆將她抱穩。
「以後也不能利用她不懂事，引導她答應。」
「我答應你，十八歲以前不正式調入任何軍事單位，所有體驗都必須經過她和你的同意。」
趙政委在旁邊翻開筆記本。
「這句話要不要寫下來？」
「寫，陸司令員親自簽字。」
軟軟從顧寒霆懷裡探出腦袋。
「十八歲以後，爸爸就不能管了嗎？」
「爸爸可以提意見，最後由你決定。」
「軟軟要是決定賣江米條呢？」
鄭軍長拿起爐邊烘乾的手套。
「你得先有糧票和糖票，還得經過食品管理部門批准，不能在院門口支張桌子就賣。」
「那開紡織廠呢？」
妞妞忍不住提醒她。
「我娘在紡織廠學開機器，不是自己開廠。」
「軟軟長大可以開嗎？」
趙政委笑著在本子上記下陸司令員的承諾。
「眼下的廠子不是個人想開就開的，你先上學認字，等以後政策怎麼走，誰也講不准。」
顧寒霆看向軟軟。
「聽明白了嗎，路不只一條，不能因為力氣大就只能去特種大隊。」
陸司令員接過趙政委遞來的本子，在承諾下面簽了名字。
「我同意，軍區保留觀察建議，不留調訓名額，不發公開簡報，更不能拿孩子做宣傳。」
鄭軍長看著簽名落下，伸手將意向書撕去推薦頁。
「這回你該放心了？」
「還少一條，任何人不得私自測試她的力量。」
陸司令員又補上一行字。
「可以，但你也要答應，每個月由軍醫檢查一次，不許因為怕人知道就隱瞞她的身體變化。」
「我答應。」
軟軟看看陸司令員，又看看顧寒霆。
「爸爸不急了嗎？」
「我沒有急。」
「爸爸急的時候會把麵條吹涼，剛才軟軟吃的都是涼的。」
趙政委低頭摸了摸茶缸，鄭軍長則轉身去看窗外，肩膀都在輕輕發抖。
顧寒霆拿起空碗看了一眼。
「你剛才怎麼不講？」
「軟軟怕講了，爸爸更急。」
王嫂子從外屋端進一碗熱湯。
「孩子什麼都看得明白，你們幾個還當她只惦記吃的。」
陸司令員將簽過字的承諾交給軟軟。
「這個給你，等你認字以後自己看，誰想替你選路，你就拿出來問他。」
軟軟沒有馬上接，先抬頭看顧寒霆。
「爸爸能替軟軟收嗎？」
「這是你的東西，你自己收進針線本。」
她用左手接過紙，右手仍舊不敢用力，便讓妞妞幫忙折好，又和存摺及壓歲錢帳目放在一起。
「存摺是軟軟的錢，這張紙是軟軟的路，都不能丟。」
陸司令員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顧寒霆。
「你護著她沒有錯，但護孩子不能只靠關門，她總要去學校，也總會遇到你不在身邊的時候。」
「我知道。」
「明天開始，由軍醫和你一起教她力量控制，訓練地點放在家屬院，不穿軍裝，不列軍事科目。」
「可以。」
「我偶爾來看。」
「只能看，不能加項目。」
「你這個父親比軍區驗收還嚴。」
軟軟抱著針線本坐在炕上，聽見驗收兩個字，趕緊補充。
「爸爸會掰開紅薯看。」
陸司令員笑著走出屋門，何處長卻從院外快步追來，手中拿著剛從舊器材庫翻出的領用記錄。
「首長，石鎖滑落的原因查到了，木墊不是自己鬆開的。」
顧寒霆放下軟軟的針線本，伸手接過那張記錄，最下方竟寫著一行剛添上去的字。
「有人在視察開始前，特意把固定板車的鐵銷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