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手!」
軟軟扣住雪下伸出的手腕,雙臂向上一提,埋在原木旁的男人被她從雪坑裡拽了出來。
那人穿著被撕破的邊防棉衣,臉上沾滿白灰,胸前卻別著軍區保衛處的證章。
檢查站長抬槍抵住他的後背。
「崔幹事?」
男人吐出嘴裡的雪,抬頭看向軟軟手中的銅鑰匙。
「你爹教過你抓人,卻沒教你先認自己人?」
趙政委查看他的證件。
「照片對得上,編號也對得上,你真是崔幹事?」
「我若是假的,誰能講出顧寒霆把假檔案放在聯絡所第三塊牆磚後面?」
軟軟沒有鬆開他的手。
「給軟軟擦煤灰的人拿著你的手帕。」
「手帕是他們從我身上搶走的。」
「備用軍靴呢?」
「也被搶了。」
「你為什麼躲在雪下面?」
「巡邏隊押著我上山,我趁原木滾下來時鑽進雪坑,他們忙著抓你們,沒有發現。」
顧寒霆躺在爬犁上沒有動靜,軍裝肩側不斷往外滲血,林秀芳正用布條替他加壓,陳貴也撐著傷體看向崔幹事。
「你被抓了多久?」
「從護林站槍響前就被換走了。」
「那是誰偷出口令?」
「冒充我的人。」
軟軟撿起那張繡著崔字的手帕。
「他少一根小指。」
崔幹事正在揉手腕,聽到這句話便朝被俘的人群看去。
「少指的人叫方老六,是河灣糧站的裝卸工,周萬倉手下的人。」
趙政委把通行證收起來。
「周萬倉昨晚還過了檢查站。」
「他運的不是白面,是從軍區後勤倉庫換出來的檔案袋,糧袋送到顧家只是幌子。」
軟軟抬起頭。
「那張紙為什麼寫顧家東廂?」
「顧家東廂住著沈秋蘭,她替糧站保管過供應證,也替周萬倉蓋過軍屬購糧章。」
「她是誰?」
崔幹事看了一眼昏迷的顧寒霆,沒有馬上接話。
趙政委走到他面前。
「孩子問你,她是誰?」
「顧寒霆名冊上的妻子。」
軟軟抓住爬犁邊沿。
「爹爹沒有妻子。」
「軍區家屬登記簿上寫得清楚,沈秋蘭與顧寒霆在六年前登記結婚,戶口就在顧家。」
「你胡說。」
「登記章是真的,介紹信也是真的。」
「爹爹從來沒有講過她。」
「因為那場婚事沒有辦成,沈家拿著介紹信先遷了戶口,顧寒霆隨後調往北線,登記關係卻一直沒有撤銷。」
林秀芳替顧寒霆綁緊布條,抬頭打斷他。
「人都昏過去了,現在講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糧袋若真進了顧家,只有沈秋蘭能用軍嫂身份避開搜查。」
趙政委把薄紙折好。
「先發紅色信號彈,讓山下部隊接應,至於顧家的事,等顧寒霆醒來親自解釋。」
武警幹部將信號彈裝進發射筒,紅光升過雪嶺,遠處很快響起三聲回應。
年輕戰士檢查完繳獲的武器,將機槍固定在爬犁前端。
「山下接應隊已經進山,敵人還有沒有後手?」
崔幹事指向西北方向。
「周萬倉的人守著河灣公路,他們會等巡邏隊帶玻璃珠下去,紅色信號一發,周萬倉就知道出事了。」
「他會逃嗎?」
「不會,他還沒拿到鐵箱名單,銅鑰匙又在你們手裡。」
軟軟把鑰匙裝進棉襖夾層。
「壞人會來找軟軟。」
崔幹事看著她。
「他會先去顧家抓沈秋蘭,逼她拿出另一把鑰匙。」
「不是只有一把嗎?」
「糧站倉房的鎖有兩道,綠色玻璃珠里藏的是外鎖鑰匙,內鎖鑰匙一直由軍嫂保管。」
趙政委擰起眉。
「誰定下的雙鑰匙規矩?」
「顧寒霆。」
軟軟趴到爬犁旁,伸手碰了碰顧寒霆發涼的手背。
「爹爹為什麼把鑰匙給她?」
「等他醒了,你自己問。」
「爹爹什麼時候醒?」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額頭。
「失血太多,還在發熱,得儘快送到衛生所。」
「軟軟背爹爹下山。」
「有爬犁,不用你背。」
「爬犁過石頭會晃,爹爹傷口會流血。」
趙政委蹲下檢查顧寒霆的腿傷。
「前面有一段亂石坡,爬犁確實下不去,戰士抬他,你走在旁邊。」
軟軟搖頭。
「叔叔要抬陳叔叔,還要看著壞人。」
「我能走。」
陳貴撐著軍毯想坐起來,胸口的傷口卻再次滲血。
軟軟已經背對顧寒霆蹲下。
「把爹爹放上來,軟軟走過亂石坡就還給擔架。」
林秀芳摸著她膝蓋泡開的傷。
「你的腿不能再走。」
「軟軟的腿會疼,爹爹的血會流,疼可以忍,血不能等。」
崔幹事看著她的小小背影,又看向堆在雪地上的槍械。
「剛才的巡邏隊真是你打散的?」
「是大家一起打的。」
「吊木架也是你拉倒的?」
「爹爹打斷了鎖。」
「少指男人是誰抓的?」
「站長叔叔拿槍看著他。」
趙政委抬手讓戰士將顧寒霆扶到軟軟背上。
「別問了,她不肯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可這一路若沒有她,我們早被堵在排水洞裡。」
崔幹事彎腰撿起被拔出的木樁,雙手用力也只能抬起一頭。
「她剛才把這個從凍土裡拔出來了?」
檢查站長將俘虜用繩索串在一起。
「你要不信,可以問那幾個不敢讓她靠近的人。」
被俘敵特聽見這句話,紛紛向後退,機槍手更是將雙手舉過頭頂。
「我已經繳槍,別讓那個孩子背完人再來審我。」
軟軟沒有回頭,她背著顧寒霆踩上亂石坡,林秀芳扶住他的腰,年輕戰士在前面清理積雪下的碎石。
「軟軟,慢一點。」
「爹爹身上發燙,要快點見軍醫。」
「你腳下在流血。」
「棉鞋擋著,雪看不見。」
「雪看不見,我看得見。」
昏迷中的顧寒霆忽然開口,搭在軟軟肩上的右手收攏,將她破損的棉襖抓出一道褶皺。
軟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爹爹醒了?」
顧寒霆費力睜開眼睛,先看見前方被俘的巡邏隊,又看見爬犁上捆好的機槍與成箱彈藥,最後才發現自己正伏在女兒背上。
「這些人是誰抓的?」
趙政委走在旁邊。
「你女兒帶著我們抓的。」
「機槍哪裡來的?」
「她從吊木架下面搶回來的。」
「那個木樁呢?」
「也是她拔的。」
顧寒霆低頭看著軟軟踩進雪裡的小腳,又看向她腰間拖著的鋼纜。
「顧軟軟,你背著我,全殲了一支巡邏隊?」
軟軟把他的腿往上託了托。
「爹爹先別生氣,軟軟還從他們手裡搶了二十三個彈匣。」
顧寒霆剛要訓她,目光卻落到崔幹事胸前的證章上,臉色隨即變了。
「他不是崔幹事,真正的崔幹事,左胸沒有這顆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