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石說這話的時候,眼底帶了憤怒。
「他如今已經二十多歲了,改回本姓郭,取了個文縐縐的名字,不但娶妻生子,還進了長沙郡還算有名的一個書院讀書。」
「聽說,一副文質彬彬的人模狗樣!」
「崔斯、崔久也一樣,他們跟隨商隊出去,出了意外死了的兒子都好好的活著,改回了本來的姓氏,娶了妻生了子,活得人模狗樣的!」
王沄笑了,將帕子放回小丫鬟端著的托盤之中,聲音涼涼的:「石叔不該意外,崔毅他們這般折騰,不就是希望兒孫後輩有出息嗎?」
「不,不是希望兒孫後輩有出息,而是兒孫後輩之中出了個有出息的,不希望他們被耽誤、被埋沒了,希望他們有更大的出息和更好的前程!」
「有沒有更大的出息我不知道,但喪了良心我倒是看出來了!」
崔石咬牙切齒:「若不是老主子大發善心,我們這些世世代代靠山吃山、以打獵為生的獵戶,有幾個能好好兒的活到四十歲?」
「有幾個不是二三十歲就在山裡遇了猛獸、遭了毒蟲?」
「命大的,留著半條命苟延殘喘,運氣不好的直接丟了命,還有那種背到家的,連屍骨都找不到。」
「就說他崔毅……遇見老主子之前,他爹殘了,他娘熬不過去,跟著人跑了,他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
「若不是老主子心善,他只能像祖輩那樣,十四五歲就上山打獵,好不容易養大了弟弟妹妹,自己卻葬身虎口!」
「還有崔斯、崔久……」
「他們早早沒了爹娘,要不是老主子不嫌棄他們年紀小,幹不了什麼活,收留了他們,他們怕是活下來都困難。」
「他們還想吃飽穿暖的長大,跟著叔伯學武藝、跟著先生識字,不但學一身功夫,還不當睜眼瞎?」
「都是些忘恩負義的混帳東西!」
義憤填膺的崔石說著說著就罵了起來:「老主子對他們還不夠好嗎?」
王沄輕笑一聲:「或許,就是因為祖父對他們太好了才會這樣!」
崔石愣住,一臉霧水的看著王沄。
王沄神色淡淡的:「祖父讓人教他們識字,教他們本事能耐,帶著他們走出大山,有機會跟著商隊走南闖北長見識……」
「本事有了,見識有了,一輩子為人奴僕的不甘心自然也就冒出來了。」
王沄的聲音透著冷冽:「若他們還是只有那麼一點點功夫,只能靠打獵或者一身力氣過日子,辛辛苦苦一年也就勉強混個肚飽的,他們能想著讓兒孫好好念書,而後去拼個好前程嗎?」
「就算他們腦子活絡,能想到那一點,但……平常人家有那麼多的錢財供養兒孫讀書嗎?」
「他們有那個心、有那個膽、有那個能力,都是祖父對他們太好了!」
崔石仔細一想,苦笑起來:「主子說的沒錯,確實是這樣的,但……老主子寬厚仁慈,他能給我們讀書識字、走南闖北、增長見識的機會,就能給我們的子孫去拼前程的機會。」
「他們完全可以找老主子敞開了談,求老主子開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幹些見不得人、見不得光的事!」
王沄失笑:「石叔,不是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做人,光明長大做事的,再說……」
「他們擔心的可能不止是祖父會阻止,耽誤了他們有出息的兒孫的前程,還擔心祖父會挾恩圖報,讓他們有出息的兒孫就算出人頭地,也依然要為祖父賣命。」
「既然這樣,不如詐死。」
「詐死,能讓他們最有出息的兒子改回本姓,用全新的身份重新開始,以後出息了,還能光宗耀祖。」
「能讓素來寬厚、體恤人的祖父為了安撫『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他們給他們一筆銀錢,甚至還能因此給他們更大的權力,讓他們可以中飽私囊,謀取更多的好處。」
「那幾個宅子都不便宜吧?」
崔石點頭:「已經打聽清楚了,宅子不小,位置不錯,崔毅那宅子少說也得千把兩銀子才能置辦下來。」
「那麼,你覺得如果憑他們自己,能買得起那樣的宅子嗎?」
「把家底掏乾淨的話還是能買得起的,但一家老小的日子肯定得過得緊巴巴的……我明白了~」
崔石猛地恍悟:「主子之所以與小人說他們有問題,安排了人盯著他們,就是從帳上察覺的問題。」
「只是……」
崔石又皺起了眉頭:「帳房的那幾位先生,都是非常厲害的老帳房了,崔毅買宅子是七年前,在帳上做手腳肯定不止七年,帳房不可能毫無察覺,難道……」
看著崔石又是懷疑又是傷心的表情,王沄淺淺一笑:「不過是狼狽為奸,沆瀣一氣罷了,要不然的話,怎麼可能七八年都毫無察覺?」
「這幾個狗XX……」
髒話一罵出口,崔石就打住,用力的給了自己兩個耳刮子:「主子,小人亂說話,污了您的耳朵!」
王沄笑笑:「不打事的!」
崔石臉上依舊帶著失望和痛心,眼底卻已經升起了毅然:「主子,接下來怎麼辦?如何處置他們?」
「沄兒,你準備如何處置他們?」
同樣想知道王沄會如何處置的還有王函之。
他比崔石更早過來,直接被山芹迎進了緊挨著曬台的書房休息等候,崔石與王沄說的那些話,他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
王沄安排人手盯著崔毅等人是今年年初、出發去琅琊之前的事,這件事情王沄事前與他打過招呼。
半年時間,足夠讓他緩過神來,發現王沄沒有說的某些事情,譬如說雲棲山谷的通道被炸毀,足足花了五年才打通這件事。
從雲棲山谷往外打開通道艱難很正常,但云棲山谷從一開始就不是孤零零的個體。
雲棲山谷除了山谷之中的作坊,還有在并州境內的麥田山莊和分散在五棲山各處、依舊以「獵戶」的身份示人、據說太窮、或者娶不起媳婦,或者娶了的媳婦「跑了」的假獵戶真護衛。
就算王沄還提過,王春生去建船坊的時候帶走了近六成的暗衛和商隊七成的人手……
那沒帶走的人呢?
就算那些人幫不了什麼大忙,想法子給王春生送信,讓他將船坊的事情暫且放下,轉返回來還是可以的吧!
只是,王沄沒說,他也就乖乖的保持緘默,裝作沒發現而已。
但是,王沄點了崔毅等人的名字,他自然也就明白了——除了崔安等人,崔毅等人也背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