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沄做事素來雷厲風行,董栩也不是拖沓之人,確定了人選之後,董栩當下就讓隨從去客棧將墨弦二人接過來。
王沄笑著邀請他帶所有人住進王宅。
雖然王沄已經準備慢慢關閉那些與其自己開鋪子經營還不如乾脆租給旁人收租金的店鋪,但還沒來得及關張,王家依舊還是名如其實的「王半城」,「王半城」家的貴客遠道而來,卻住客棧,這要傳出去,那可真的是會貽笑大方的。
董栩玩味的多看了她兩眼,答應了。
然後,董栩巳正到訪,午初讓人去接他帶了的人,午膳前所有人就被安頓好,而後,王沄很是鄭重的為董家人辦了一場接風宴。
在接風宴上,董栩笑著將墨弦、琴畫贈送給了王琳。
至此,連同馬雲飛在內,王琳身邊有了三個年輕俊美的侍從。
接風宴之後,原本有話要說的王函之被沈臨之拽走了,王琳也暈乎乎的帶著兩個一眼看過去就賞心悅目的侍從回去了,王微之原本想拉著董栩好好的喝一頓,但……
董栩卻雙眸含笑的看著王沄:「聽說沄姑娘去年便在府中用琉璃建了一座美輪美奐的琉璃花房,種滿了名貴花木……不知沄姑娘可否帶小可去開開眼界?」
「這個多簡單!」不等王沄說話,王微之就笑呵呵的接了話:「這府里就沒幾個地方是我不熟的,我帶你去就好!」
王微之這話不假。
他到王宅之後,除了王沄、王琳的院子之外,閒不住的他將王宅其他地方都逛了一個遍。
琉璃花房是他最喜歡去的地方,對那兒的一草一木,他或許比整日忙忙碌碌,連休息時間都經常被壓榨到最少的王沄清楚。
董栩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插話的王微之,他就那麼笑著看著王沄,一副靜等回答的樣子。
王微之微微皺眉,沒再說話。
王沄則笑了起來:「再過一刻鐘是我每日練習茶藝的時辰,還是董世叔和子知叔叔移步荷亭,董世叔有什麼話,一邊品嘗一下我的手藝,一邊說吧!」
「好!」
很快,三人便坐到了王沄每日練習茶藝的荷亭之中。
王宅是王函之到寧州之後直接從當地世家手上直接購買的。
購置的時候只是一處帶了花園的四進宅院,中規中矩,沒甚特色。
後來,雲棲山谷建成,三個作坊帶來的巨大利潤讓王函之在不長的時間內累積了驚人的財富,希望能夠將這些財富儘可能的占為己有的崔安連店鋪、莊子都努力購置,自然不會錯過對大宅的改造。
近三十年來,崔安努力的購買大宅附近的住宅並加以改造,原本的四進宅院在他的努力下,變成了占地二十餘畝,有六個三進院子,十二個客院,前前後後四個花園的超級大宅院。
四個花園分別以春夏秋冬為主題。
以夏為主題的花園就是一個占地兩畝多的池塘,池塘四周種了荷花,修了亭榭,既能在池塘之上泛舟,也能在亭榭之中納涼。
王沄選擇在這裡招待董栩,是因為她每日這個時辰儘可能的騰出時間來在此練習茶藝,也是因為荷亭是最佳的談話場所。
招待兩人坐下之後,王沄開始挑選茶葉和水。
她速度很快,沒多大一會,就挑選好了泉水和茶葉,認真的從燒水開始。
董栩就那麼帶著笑,很有耐心的看著王沄若無旁人的做自己的事,直到她將泡好的茶水推到他們面前,請他們品嘗才開口——
「沄姑娘很有耐心!」
王沄自己也端了一杯茶,輕輕的抿了一口,咽下,抬眼:「董世叔就只是為了誇我嗎?。
董栩笑了:「沄姑娘,您可一點都不像是個年僅十一歲的孩子!」
「像不像我都只有十一歲!」
王沄冷靜而又平淡:「任誰像我一樣,早早的就要擔負一切,也會像我這般,早早地不像個孩子。」
「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的慢慢長大,比如我,也比如董世叔!」
她迎著董栩平靜的幾乎看不到其他情緒的眼神:「就如董世叔肩負著整個家族的興旺存亡一樣,我肩上也擔負著諸多人的身家性命,這樣的你我,沒有權利無憂無慮,更沒有資格肆意任性。」
「這個,您和我都比不上子知叔叔。」
「哎~哎~」王微之不滿的瞪著王沄:「怎麼又扯上我了?」
王沄噗嗤一聲笑了:「因為你比我們都幸運,就算天塌下來都有人為你撐著,而我們卻是那個得努力去撐起一片天的人。」
王微之皺眉:「你們?你倒是這樣的,二房裡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指著你,但靈童……他長年累月四處遊玩,比我還逍遙呢!」
王沄笑著搖頭:「董世叔,真的很難相信您和他居然是朋友,還是過命的交情。」
王微之大為不滿:「沄丫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在說你傻而不自知呢!」
董栩也笑了,看著朝著他吹鬍子瞪眼睛的王微之:「子知,我是董家嫡長子,在董家的身份地位類似子路兄長。你說,子路兄長能什麼都不管,四處遊玩嗎?」
王微之愣了一下。
如果說如今如日中天的謝家是後浪,王家是已經被謝家推著向前的「前浪」,那麼,董家就是好幾代,百年之前就已經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前前前浪」。
百年前就已經沒落的董家,如今只能勉強維持著百年世家體面,至於說權勢排場,那是早就沒有了的。
所以,就家族而言,董家遠遠比不上王家。
但就個人對家族的重要性來說,董栩是董家不可或缺、寄予眾望的那個人,而王蘊之……是被寄予眾望的,卻不是不可或缺、無可替代的。
所以,就連王蘊之都不能放任自己,必須在入仕,加強家族在朝堂之上的話語權以及留在族地、協助處理家族事務之中二選一,董栩又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用管,縱情山水、逍遙自在呢?
這般想來,董栩的四處遊玩只是個幌子,而逍遙自在也不過是假相,那麼真相又是什麼呢?
反正,都已經被眼前的這倆人精當傻子了,王微之也就沒費腦子,直接問了。
董栩沒有回答,他笑著看向王沄:「沄姑娘,能說說您是什麼時候看出小可是那種得傾盡一切、撐起一片天的人嗎?」
「這還用看嗎?」
王沄淺淺一笑:「像董家這樣,沒有了曾經輝煌卻依舊手握被人覬覦的財富的家族,沒個盡其所能撐起一片天的人,怕是早就被人撕成碎片、拆卸入腹、連骨頭都不剩了。」
「董世叔身為嫡長子,就算如今沒有豁出命去為家族撐起一片天,未來也將要擔負起那個重任。」
「董世叔這些年說是四處遊玩、寄情山水,不如說是四處遊歷、努力尋找靠山和機緣,為董家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王微之看看王沄,又看向董栩:「是這樣的嗎?」
「是!」
董栩點頭,苦笑:「不獨是我,董家每一個人都在努力。沒辦法,誰讓董家最讓人覬覦的是董家人本身呢?」
「如果我們不努力,那麼董家的這些人,七成都逃不脫成為權貴禁臠、玩物的宿命。」
「當然,真要有那一天的話,首當其中的就是我。」
王微之大為意外,他看著董栩:「你以前為什麼都不與我說呢?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董栩苦笑:「子知,這世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者少,但最擔心的不是無人雪中送炭、拉扯一把,而是被人發現窘境,而後順勢而為,搶先下手。」
「你是在防備我?」
王微之不敢置信的看著董栩。
「當然不是!」
董栩搖頭:「你我是知己,我對你自然是絕對相信的,要不然,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王微之臉色好看了幾分,王沄卻涼涼的來了一句:「但是,你不相信王家其他人,對吧?」
王微之一愣:「靈童?」
「沄姑娘~」董栩看向王沄:「我可是主動前來的。」
「是啊,你是主動來的……來的寧州!」
王沄的強調讓王微之臉色又難看起來,他瞪著董栩,大有不解釋清楚,大家朋友沒得做的樣子。
董栩無奈:「子知,我不否認,我確實不敢相信王家其他人也不會覬覦董家,但……你敢保證你的族人不會覬覦嗎?」
「我……」
王微之頓住,仔細想了想,苦笑起來:「不敢保證,因為我也不相信王家沒有不覬覦董家的人……連二叔的產業都有人眼紅算計,何況是董家。」
「不過,你來寧州……」
他忽的又頓住,轉向王沄:「你早就意料到靈童會親自來的,對吧?」
「是啊!」王沄點頭:「人可是我特意引來的,自然在意料之中。」
「你特意引來的?」
王微之眉頭緊皺:「就那幾車琉璃?那不是禮物嗎?」
「是禮物,但……」
王沄微笑:「無心之人看到的只是我的謝意,是我真的很希望董家能夠割愛的誠意,而有心之人看到的卻是我擁有更多的財富,未必會覬覦他人手上的那塊餅。」
「何況,我雖然只送了琉璃和琉璃鏡,但子知叔叔寫信用的信紙是最好的雲棲箋,比如今市面上、一經面世就被人追捧、有錢都未必能買到的雲棲箋更好三分。」
「我相信,董世叔肯定能看出,那是市面上沒有出現過的。」
「我是想借這些東西讓董世叔知道,我極其富有。」
王沄微微一笑:「我剛剛說過,董世叔一直在努力尋找靠山和機緣……主要是機緣。」
「能夠成為董家靠山的,定然要有莫大的權勢,依附這樣的,對董家來說風險太大,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被人吃干抹淨。」
「所以,董家更希望尋找到一個不要有太大權勢卻擁有足夠多的財富的合作對象。」
「對方的財富加上董家的人脈,互惠互利,相互幫助卻又不用擔心對方太過強大而吞噬自己。」
「董世叔,我說的對吧?」
「對!」董栩點頭,眼底滿是佩服:「沄姑娘算無遺策,小可佩服。」
「那麼……」王沄收住笑容:「董世叔願意與我合作嗎?」
「沄姑娘,您剛剛說的『互惠互利』……」
董栩盯著王沄:「能說說如何互惠互利嗎?」
「當然!」
王沄點頭:「我呢,最多的就是錢財!如果合作,我能為董家提供足夠多的銀錢。」
「有了錢,董家便能依靠幾代人經營的人脈,化整為零,讓董家族人以各種面目和身份離開武安郡,開始新的生活。」
「而我呢,需要董家幫忙讓并州太守路其昌儘快落馬丟官。」
王沄直接道明用意:「我這邊出了幾個內賊,他們用了不少辦法,得了并州太守的庇護……」
「我想要毫無阻礙的清理門戶,就得先把庇護那些內賊的人給掀翻在地。」
董栩懷疑的看著王沄:「就清理門戶這麼簡單?」
王沄微笑不語。
「好吧,不想說就不說吧!」
董栩微微沉吟:「董家可以幫忙,但董家的人脈還差了點……」
「我知道!」王沄點頭:「若無意外的話,謝家會先出手,董家只需在背後推上一把,讓所有的事情順利進行,讓路其昌沒反應過來就翻車便足矣。」
「若這是這樣的話……」
董栩微微眯起眼,將可以派上用場的人脈理了一遍,當即給了答覆:「沒問題!」
「那麼……」王沄笑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董栩也笑了。
「等等~」王微之看著迅速達成合作、結成同盟的兩個人,想起另一事。
他瞪著王沄:「沄丫頭,你別告訴我,你之所以決定為堂姐找兩個伺候的人就是為了讓我幫你牽線,讓你認識董靈童。」
王沄笑了:「子知叔叔,想讓你牽線,介紹董世叔給我認識是去雲棲山谷之前就有的想法,為姑姑找兩個伺候的人,不過是湊巧而已!」
「真的?」王微之一臉懷疑。
「當然是真的。」王沄點頭:「畢竟,我不會未卜先知,不知道胡家居然有膽子算計姑姑。」
王微之勉強信了,又問:「那胡家那邊你準備怎麼辦?」
「我啊……」王沄笑了:「我準備寫封信和曾祖母,把這件事情好好的與她說道說道。」
「我相信,曾祖母會給他們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