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天跪伏在地,抬眼望向石台之上的老祖,只一眼,心中便一沉。
眼窩深陷,眼皮浮腫,眼底大片血絲。
瞳孔渾濁得蒙了一層薄霧,哪裡還有半分當年橫壓宋國的威勢?
那眉眼間刻著化不開的痛苦,分明是長年累月受著神魂酷刑的模樣。
看在眼裡,疼在心頭,自責與酸楚一齊翻湧心頭。
殘元鎖神祭,趙家先祖傳下的禁忌秘法。
以地脈元氣為鎖,以自身殘存本源為薪,吊著將散的神魂與命元。
看似陷入假死沉睡,實則神魂被枷鎖牢牢捆縛,一分一秒都在受著煎熬。
再加上【火桐秘境】的炙熱地氣溫養軀殼。
肉身經脈早已大半枯萎,皮肉間時常如萬千細針啃噬。
稍有不慎撐不住,便是形神俱滅、功虧一簣。
當年老祖獨戰銀月妖王,拼得身外化身隕落、神魂受創,才打退大敵,保了宋國邊境。
那時候本已瀕死坐化,可為了給趙家留下最後一道鎮山後手。
便毅然催動此禁術,硬生生將自己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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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著這最後一口氣!
此刻的趙無極周身縈繞著一層散不開的死氣。
火桐樹上不時飄下赤羽般的葉片,落在枯槁的肩頭。
化作細碎火光緩緩融入身軀,卻也只是杯水車薪。
勉強修補著他那如破碎瓷器般遍布裂痕的身體。
沉默靜坐,趙無極臉上始終帶著揮之不去的痛苦之色。
「耗著本源苟延殘喘,本就是為了護住趙家基業。」
「今日這一劫躲不開,於老夫而言……」
「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忍著周身陣陣襲來的劇痛,趙無極念頭微動。
看著眼前眼眶通紅、跪伏在地的趙雲天,緩緩開了口。
「家族今後,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記住,趙家的基業不能亡。」
「老夫此去擋這一遭,斬了白凝冰,壓下獸王宗的勢頭,就能為你們多爭幾十年的緩衝時間。」
「等此事了結,讓趙乾坤帶著三房族人,回中州祖地去吧。」
「那裡有我早年布下的後手,也不至於一朝樹倒猢猻散。」
「剩下的人,守好離陽,守好火桐秘境。」
「別再想著爭強好勝、惹是生非了。」
「李化緣已經答應老夫……,其餘各家就算出了元嬰,看在這份情分上,也不至於趕盡殺絕。」
…………
「唉,都過去了……早就不是趙家一家獨大的時代了。」
說到這裡,趙無極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
「罷了,終究是天道循環,盛衰有數,強求不得。」
「老祖!」
趙雲天再也按捺不住,額頭重重一磕!
「孫兒記住了!孫兒定死守趙家基業,絕不讓老祖畢生心血付諸東流!」
「都是後世子孫不孝!無能!」
「才連累老祖受此折磨,至今不得安息!」
趙雲天是親眼見過老祖巔峰光景的人。
昔日離陽真君一柄赤焰旗,橫壓宋國七家千年不得抬頭!
何等意氣風發。
可如今再看,堂堂一代霸主,連安安靜靜坐化歸天都做不到。
望著老祖周身濃郁的死氣和那眼底深處藏不住的痛苦。
趙雲天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情緒翻湧,再次叩首。
趙雲天比誰都清楚這秘法的代價,換作是他,絕無這般毅力,為了家族執念扛下這般折磨。
此刻心中的佩服與敬重,全是真情實意,沒有半分虛假。
趙無極擺了擺手,緩站起身。
單薄的身軀在四周火海的映照下,竟莫名顯出幾分往日的挺拔。
周身灰敗的死氣還在翻湧,火樹枝頭棲息的火鳥卻忽然振翅長嘯,化作一道流光撲入趙無極體內。
下一刻,趙無極眼中精光一閃,感受到了暖意。
一步踏出,火桐秘境的整片火海都隨之輕輕晃動。
抬手召來朱雀赤焰旗握在掌中,再不停留,邁步走出秘境門戶。
門外,趙家一眾金丹修士早已肅立等候。
趙無極看著這些後輩,沒再多說什麼,周身焰光一漲。
化作一道沖天火焰,徑直朝著湖州方向破空而去!
望著那道赤紅色遁光消失在天際,趙雲天走出秘境,再度朝著光遁離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其餘族人紛紛跟著跪拜下去。
趙雲天臉上傷感之色越來越濃,一旁的趙焚天卻面沉如水,滿臉冰冷。
「看來這一去是真的回不來了。」
確認著老祖徹底遠去的氣息,趙焚天垂下眼,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竊喜。
…………
湖州,蒼梧嶺深處。
此刻天地靈機浩蕩,盡數朝著青狐峰頂匯聚。
碎丹化嬰,本就是有進無退的死路,更何況白凝冰從一開始就沒有退路。
數百年沉澱的底蘊極為深厚,又有結嬰果加持、本命靈獸燃血反哺,化嬰的前半程走得格外平穩。
沒過多久,便渡到了所有修士談之色變的心魔劫。
…………
「凝冰,今後宗門就交給你了……」
耳邊響起上代宗主臨終的囑託,聲音縹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下一瞬,天地傾覆,幻境鋪開。
入目皆是沖天烈焰,整座蒼梧嶺淪為人間煉獄。
漫天赤紅的火浪從天而降,正是趙家朱雀赤焰旗的威勢。
千年前宗門幾近覆滅的慘劇,在這一刻原原本本重演。
山門崩塌,殿宇焚毀,滿山的靈獸發出悽厲的哀嚎。
獸王宗的弟子、長老接二連三倒在烈焰之中,連神魂都被燒得潰散。
虛空之上,趙無極的身影居高臨下,手中赤旗一揮,便是一片山峰被火海吞噬。
「獸王宗,本就不該存於宋國。」
「你更不該挑釁我趙家千年的威望。」
「這,就是叛逆的下場。」
白凝冰立在滿目斷壁殘垣之間,眼睜睜看著歷代先祖的牌位在烈火中寸寸化為飛灰。
看著千年宗門基業仿佛就要毀於一旦!
…………
不知在幻境裡沉淪了多久。
忽然一聲輕響,整片天地如同鏡面般寸寸破碎。
識海歸位,心神清明。
「好真實的心魔劫……若不是有凝神香鎮壓心魔,怕是真要陷在劫中,萬劫不復了。」
由心而生、化天地為劫的心魔劫堪堪渡過,白凝冰清冷的眉宇間,也不由掠過一絲後怕。
外界不過才過一炷香的工夫,可天空早已風雲變色。
厚重的雷雲在青狐峰頂匯聚,沉悶的嗡鳴雷聲滾滾不絕。
察覺到天地異動,白凝冰低頭,輕輕撫摸著身旁因反哺本源而陷入沉睡的三尾白狐,隨即緩緩站起身。
丹田之內,圓滿金丹早已寸寸碎裂,一尊與她形貌一般無二的瑩白狐嬰靜靜懸浮,已是化嬰雛形。
雷劫是結嬰的最後一道考驗,雖說最難的心魔劫已經渡過。
有宗門大陣與諸多寶物加持,雷劫也算不得最兇險的關口。
只要扛過這雷劫,宗門千年的期盼便得償所願,自己數百年的苦修也終有回報。
想到這裡,縱是心性清冷如白凝冰,唇角也不由勾起一抹喜意。
可修行百年,她自然深知未至最終便言勝,乃修行大忌。
真正的磨難,或許還在後面!
於情於理,趙家絕不會坐視她結嬰成功。
心頭剛升起幾分凝重,頭頂蓄勢已久的雷雲便轟然一顫,第一道雷劫裹挾著天威,直直劈落!
轟隆隆!
刺目的慘白電光,瞬間照亮了整片昏暗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