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又是三日功夫過去。
洞府之內,徐雲靜坐調息,冥冥之中忽覺胸口發悶,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讓徐雲緩緩睜開了雙眼。
剛走出洞府,一道傳書符便化作流光破空而來,落在身前。
抬手展開一看,徐雲臉上浮起悲傷之色。
疾如雷電,下一刻,徐雲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速度極快,山中族人只看見天際一道紫中帶紅的遁光一閃而過。
不過個把時辰,青雲縣便已在眼前。
當徐雲的身影出現在青雲縣那座闊氣的三進宅院時。
院中早已掛滿白幡,不少人身穿白衣往來忙碌,處處皆是喪儀景象。
院中一人忽有所感,轉頭看見憑空出現的青衣年輕人。
先是大吃一驚,看清面容後連忙上前躬身:「老祖……還請節哀順變。」
此人正是徐志摩,身後還跟著他的兒子徐豪。 二人得知消息後,便馬不停蹄來此。
院中凡人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仙師都對這年輕人如此恭敬,當即紛紛下拜。
不少人心裡已然猜出來人身份。
徐大文家短短數十年便成了青雲縣數一數二的人家。
全靠祖地出了位修行的子嗣,十有八九便是眼前這位。
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徐雲輕輕揮袖,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院中眾人穩穩托起,眾人臉上皆是難以置信之色,暗嘆不愧是仙師手段。
而這位讓眾人仰慕的修士,下一刻身形便再次消失,徑直朝著正堂走去。
身形閃動,看著院中白布搭起的喪棚,腳步竟微微一頓,生出幾分怯意。
大堂之內,眾多族人圍在四周,正中擺著一副黑漆棺材,數人身穿喪服跪在棺前。
徐雲一踏進門,喧鬧的大堂一靜。
滿堂縞素,燭火搖曳。 跪在棺前的幾人聞聲抬頭,淚眼朦朧中看清來人,先是一怔,隨即悲從中來。
「大哥!你來了!」
徐志膝行兩步,聲音哽咽。
「父親臨走前一天還跟我念叨,想再見大哥最後一面。」
「我本想著次日就給大哥傳書,沒想到當天夜裡,父親睡著就……再也沒醒來。」
徐志看著徐雲,十幾年前他是這般模樣,如今依舊是青年模樣,反觀自己兩鬢已染霜。
看上去反倒更像徐雲的長輩。
不過放眼整個徐宅,也只有他敢這般湊上來跟徐雲說話。
徐雲聞言,緩步走到棺前。
棺中老者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見此情景,徐志擺了擺手,堂中眾人會意,紛紛退了出去。
徐志反手帶上門,偌大的靈堂,便只剩父子二人。 望著棺中父親的遺容,徐雲心裡清楚,老爹這一生享盡榮華富貴,壽至凡人極限,算得上喜喪。
可終究是沒見上最後一面,留下遺憾。
兒時那些模糊的記憶,反倒在此刻無比清晰地翻湧上來。
「雲兒,到了青華山要好好修行!」
「哈哈!我兒徐雲有築基之資,將來必成大器!」
「記住了,雲兒,我們徐家兒郎,要頂天立地!」
…………
「爹,孩兒來晚了。」
過往點滴在心頭閃過,徐雲心中悲不自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喃喃低語。
生死離別,哪怕如今貴為金丹修士,依舊逃不開這凡俗桎梏。
壽元天定,即便是修仙者,也難將凡人壽元憑空拉長,更難逆生死、改陰陽。
至親離世的悲涼湧上心頭,徐雲換上凡俗喪服。 便一直守在靈前,寸步不離,直到老爹入土為安。
待到頭七過後,徐老爺子風光大葬,入土於徐氏祖地。
徐雲在靈前守足七日,素衣喪服未曾換洗,眉眼中的悲意仍未淡去。
儘管徐雲已是金丹修士,早可辟穀不食,卻依舊循著凡人禮數食素守靈,半步不曾逾矩。
這些日子,徐家上下人等都揣著幾分敬畏,不敢輕易上前叨擾。
老爹這一走,徐雲更覺凡俗世間與自己漸行漸遠,只剩血脈親緣還牽著一絲牽絆。
念及舊日情分,徐雲臨走前留下數瓶蘊養凡軀的丹藥,還有幾枚避邪擋災的符籙,
足以護徐家幾十年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這日天剛蒙蒙亮,徐雲便收拾妥當,打算啟程返回青華山。
剛踏出房門,就見徐志領著個五歲上下的孩童走了過來。
那孩子生得眉目周正,一雙眼睛黑亮清亮,透著幾分機靈,正是徐志的幼子徐宏。
「大哥,你這便要回山了?」 徐志快步迎上來,語氣裡帶著不舍,又伸手把身後的孩子拉到跟前。
「宏兒,快給你大伯磕頭送行。」
徐宏倒也不怕生,規規矩矩跪倒在地,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聲音脆生生的。
「侄兒徐宏,給大伯送行。」
徐雲抬手虛虛一扶,一股柔和的靈力便將孩子穩穩託了起來。
而目光掃過孩子周身時,下意識運起虛瞳法訣。
下一刻,徐雲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此子有靈根。」
徐雲語氣平淡。
徐志先是一怔,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大哥……你、你說什麼?靈根?宏兒他……他能修仙?」 修仙求道,在青雲縣凡人眼裡,那便是登天的機緣。
徐家能有今日的風光,全靠徐雲這位修仙的老祖,可幾代人下來,也就出了徐雲與徐大文這麼兩根獨苗。
徐志活了大半輩子,心裡最大的執念,就是自家子嗣里能再出個有仙緣的。
他妻妾十餘房,兒女二十多個,年年都測靈根,卻沒一個有靈根的。
若不是徐雲時常寄些延年益壽、固本培元的丹藥回來,以他這年紀,早就沒了生育的可能。
五年前徐宏出生,這孩子從小就聰慧過人,和老爹念叨的徐雲小時候一模一樣,徐志便暗自存了幾分指望。
只是凡俗測靈也要六歲之後,所以他也不敢篤定,如今正好趁著徐雲在家治喪,便壯著膽子把孩子領了過來。
真要是有靈根,能被大哥帶上青華山,早早入了修行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也不負父親生前的期盼。
「嗯,土金火三靈根。」
徐雲語氣依舊平靜,目光落在徐宏亮閃閃的眼睛上,微微頷首。
「資質算中等,日後築基大有希望。」
「爹在世時,總念叨著徐家能再出個修行中人,如今也算遂了他老人家一樁心愿。」 徐志聽到這話,眼眶「唰」地就紅了,鼻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徐志忙按住徐宏的後腦勺。
「快!快給你大伯磕頭!帶你上山修行!這可是修來的造化!」
徐宏雖小,卻早聽家裡人說了無數遍,這位大伯是青華山上的神仙。
當即又「撲通」一聲跪倒,小身板挺得筆直,仰頭看著徐雲,聲音清亮。
「侄兒願隨大伯上山修行,求大伯收留!我不怕吃苦!」
徐雲看著眼前眼神澄澈的孩子,心裡自然清楚徐志的盤算,微微頷首。
「你我叔侄一場,也算有緣分。你既有這份資質,我便帶你回青華山修行。」
「不過修煉一途遠比你想的艱苦,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更不能半途而廢,你能做到嗎?」
「侄兒記住了!絕不敢半途而廢!」
徐宏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半點不含糊。
徐志站在一旁,心裡又是歡喜又是發酸。
喜的是兒子得了仙緣,這輩子不用再困在這小小青雲縣。 酸的是父子一別,山高路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
想到這裡,徐志對著徐雲深深躬身:「大哥,宏兒就託付給你了。」
「該管教便管教,這孩子將來能有大哥十分之一的本事,我徐志就算是死,也能閉眼了。」
徐雲微微點頭。
機緣二字素來飄渺,他今日肯帶徐宏回山,於這孩子而言,本就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當日正午,徐雲便帶著徐宏啟程,化作一道遁光。
院中下人只看見天際一道紫中帶紅的虹光裹著小小身影沖天而起,眨眼間便沒入雲端,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