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久等了。」 他走到場地中央，將手裡的劇本和水瓶輕輕放在一張課桌上，動作刻意放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雲霓睜開眼，眼神里還殘留著一點林照式的疏離，但迅速聚焦，落在了莫懷雨身上。她點了點頭：「我也剛到。直接開始嗎？」
「好。」莫懷雨深吸一口氣。
他抬頭，向站在場邊陰影里的節目組表演指導老師點頭示意，臉上的表情同步開始調整。
那層溫情的偽裝依舊掛著，但眼角眉梢，都隱隱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探究欲——這是已經通過非正當途徑窺見了林照家庭秘密，正迫不及待想要上前驗證、並從中獲取某種扭曲快感的羅梓銘。
雲霓也站起身，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那本做舊的道具書，卻沒有翻開，只是垂著眼，仿佛書頁上的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
「Action！」 指導老師輕聲示意。
莫懷雨邁步走近，停在了距離雲霓課桌一步之遙的地方，聲音刻意放柔：「林照，看什麼書呢？這麼入神。」
他的目光卻像探針一樣，試圖穿透雲霓低垂的眼帘。
雲霓沒有抬頭，只是將書頁輕輕翻過一頁，動作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遲緩：「閒書。」 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我聽說……」莫懷雨拖長了調子，觀察著她的反應，「你最近好像經常請假？是家裡……有什麼事嗎？需要幫忙的話，儘管說。」
他將幫忙兩個字咬得略重，帶著一種施捨般，高高在上的關切。
雲霓翻書的指尖頓住了。
凝固。
一秒，兩秒。
排練廳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然後，雲霓緩緩抬起頭，看向莫懷雨。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平靜，深處卻像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動。
她沒有憤怒的質問，沒有受傷的躲閃，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穿透了他臉上那層虛偽的溫情皮囊，仿佛在辨認眼前這個人皮囊下真實的模樣。
這種洞穿般的沉默注視，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壓迫感。
莫懷雨臉上溫情的關切有些掛不住了，眼底掠過一絲被看穿般的心虛和惱火，但很快又被那股想要撕破對方偽裝的衝動取代。
他下意識地微微挺直了背脊，語氣帶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尖刻：「怎麼不說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大家都是同學，說出來，說不定我們能理解呢？」
雲霓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的事，」她的聲音終於響起，比剛才更冷，「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移開，反而更加銳利地刺向莫懷雨，吐出最後幾個字，輕得近乎耳語，卻帶著淬毒的嘲諷和直達骨髓的刺痛，「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停一下。」 一直站在場邊觀察的節目組表演指導老師忽然出聲。
他走上前，對莫懷雨說：「懷雨，你這裡的情緒轉換可以再鈍一點。他不是一下子就從偽善跳到了刻薄。」
「在他被林照的沉默和眼神刺痛後，惱火之餘，他的大腦會飛速地進行自我合理化——『看，她果然在死撐，在裝這副清高的樣子！她家裡父母都是殘疾人，境況那麼糟，我揭穿她，是幫她認清現實，早點接受大家的幫助，這難道不是在維護……某種公平嗎？讓虛假的高傲落地，才是真正的公平。』 你要把這種扭曲的、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再突出一點，哪怕只有一瞬間的閃爍。這樣，他後面把林照家庭背景GG而知的行為，才不僅僅源於惡意，更源於這種可悲的自我說服，角色會更複雜，也更可恨。」
「不過，林照這個女孩，她並不以自己的出身和家庭為恥，她痛苦的是外界因此施加的歧視和不公，是那種被強行定義的可憐。所以，面對羅梓銘前面那些隱晦的威脅和探究，她的反應更多是厭惡和防禦。但……」
指導老師頓了頓，強調道：「但當羅梓銘流露出那一點點，發自真心的同情時，林照除了被冒犯的憤怒和刺痛，內心深處會不會閃過一絲近乎絕望的冰冷？」
「因為她太清楚了，一旦這種同情的目光出現，她和周圍人之間那層脆弱的平等假象就徹底破裂了。」
「那種對未來絕望的預感，可以在眼神最深處，再給一點點，這會讓林照的處境顯得更加無解，更加令人揪心。」
雲霓和莫懷雨都凝神聽著，眼神專注，不時微微點頭。兩人分開，各自默戲片刻，消化指導老師的建議。
幾分鐘後，排練繼續。
這一次，莫懷雨在說出那些試探性話語時，眼神里除了探究和隱隱的興奮，確實多了一層自以為是的瞭然和一種令人不適的寬容，仿佛他即將要做的事，並非出於惡意，而是某種不得已甚至為她好。
這種表演上的調整，讓羅梓銘這個角色更加可悲可憎，也更具複雜性。
而雲霓，在承受那些話語時，除了之前的反應，當感受到羅梓銘發自真心的同情時，她的眼神輕微地閃爍了一下，那裡面飛快地掠過一絲近乎崩潰的灰暗，但又被她死死壓住，轉化為更堅硬、也更脆弱的冰冷外殼。
這種細微的調整，讓林照的處境顯得更加令人揪心。
他們又反覆排練了幾遍關鍵的情緒爆發點和台詞交鋒處，直到表演指導老師點頭表示「可以了，保持這個狀態，直播時注意節奏和鏡頭感」。
排練結束，兩人都出了一層薄汗。緊繃的氣氛隨著結束的口令而鬆弛下來。
莫懷雨拿起水瓶喝了幾口，看向正在用紙巾輕輕按拭額角的雲霓，眼神複雜：「每次跟你對戲，都覺得壓力很大。」 他笑了笑，帶著點自嘲，「但也過癮。你總能逼出我更深處的東西。」
雲霓將紙巾扔進垃圾桶，聞言看向他，語氣平和：「你也是。羅梓銘不好演，你把握住了他那種虛偽和扭曲，很厲害。」 這是客觀的評價。
「是因為對手是你。」 莫懷雨重複了之前在後台說過的話，但這次語氣更加認真，「只有真的林照站在對面，羅梓銘的那些反應才會成立。」
雲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看了看時間：「那今天就到這裡？後天直播現場見。」
「好。」莫懷雨點頭，「現場見。路上小心。」
雲霓換回自己的衣服，背起包，獨自離開了排練廳。夜幕已經降臨，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坐進車裡，她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