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村口的土路上就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那聲音在寂靜的村道上顯得格外急促,驚飛了路邊草垛上歇腳的幾隻麻雀。郵遞員老張騎著一輛墨綠色的二八式大槓自行車,車后座上那個帆布郵包隨著車輪的顛簸左右晃動。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草綠色制服,帽檐壓得有些低,腳上的膠鞋踩在腳踏板上,蹬得飛快。
車子在林家那扇斑駁的木柵欄門前「吱嘎」一聲剎住。老張長腿一跨,從郵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角壓得平平整整,右上角蓋著鮮紅的部隊戳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大娘!林大娘在家沒?顧遠征的信!」老張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順手把信從門縫裡塞了進去,又騎上車,風風火火地往下一家去了。
西廂房裡,顧遠征正伏在一張掉漆的舊書桌上整理調研筆記。聽到外面的動靜,他手中的鋼筆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放下筆,推門走了出去。
彎腰,撿起,指尖觸碰到信封上那粗糙的紙紋,還有那枚鮮紅的印章。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目光在那些鉛字上掃過。
「駐點調研結束,即刻歸隊述職。」
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直到把每一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他才緩緩將信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揣進上衣口袋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蘆花雞在牆根下刨食。顧遠征站在當院,抬頭看向西邊。
此時太陽剛冒頭,紅彤彤的一輪,像個剛煮熟的雞蛋黃,掛在灰藍色的天幕上,沒什麼熱度,卻亮得晃眼。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灶房門口,像是一道無聲的分割線。
他站了足有一袋煙的功夫,才轉身回了西廂房。
屋裡,陳鐵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看一本卷了邊的舊雜誌,聽見門響,一骨碌爬起來,軍裝扣子都沒扣好。
「連長,咋了?剛才聽老張喊信?」
顧遠征沒說話,只是從柜子里拿出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放在炕沿上。
「命令下來了,回部隊。」顧遠征的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
陳鐵山愣了一下,嘴裡的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那……嫂子咋辦?這剛處出點感情來,這就走?」
「別瞎叫。」顧遠征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開始收拾行裝。那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軍裝,每一個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紀律。布鞋用舊報紙包好,塞在背包最外側,既防塵又防壓。筆記本和那支英雄牌鋼筆,被他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扣好扣子,貼在心口的位置。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時間。每拿起一樣東西,目光都要在屋裡掃視一圈,仿佛要把這間住了幾個月的小屋,連同屋外的人,都裝進心裡帶走。
「連長,嫂子在收衣服呢。」陳鐵山透過窗戶縫往外瞅了一眼,小聲說道。
顧遠征的手頓了一下,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有些滯澀的木窗。
院子裡,林歡正踩在一個小板凳上收衣服。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藕段似的胳膊。晨風吹亂了她的劉海,她時不時騰出一隻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她收衣服的動作不快不慢,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得齊齊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看著溫吞,心裡卻有股韌勁。
顧遠征看著她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關上了窗戶。
「鐵山,走了。」
顧遠征背起背包,推門而出。
林歡正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放進竹籃,聽見動靜回頭,看見顧遠征背著包站在灶房門口,愣了一下。
「要走?」她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清晨的露水。
「嗯。」顧遠征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初升的陽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軍區命令,回去述職。最多一個月就回來。」
林歡沒說話。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晨光灑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道從左眉骨延伸到臉頰的疤痕顯得格外猙獰,可林歡卻覺得,這道疤讓他看起來更有男人味了。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也把她的髮絲吹到了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指尖微微有些顫。
「你去吧,我等你。」林歡說。
顧遠征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裡面翻湧著某種壓抑的情緒。
「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砸在林歡的心坎上。
林歡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不是曬紅的,是那種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的羞澀。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肥皂沫的腳尖,聲音細若蚊蠅:「誰說要嫁給你了……」
顧遠征笑了。
這不是那種客套的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的疤痕跟著牽動,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卻透著股憨勁兒。
「你不嫁我嫁誰?」他往前湊了一步,逼視著她的眼睛,「林歡,你跑不掉的。」
林歡沒說話,只是抬起頭,撞進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裡。那裡面沒有雜質,只有她小小的倒影。
「路上小心。」她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這四個字。
「嗯。」
兩人站在院子裡,誰也沒再說話。
雞還在牆根下刨土,大黃狗趴在門口打盹,聽見動靜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牆頭上的老貓正專心致志地舔著爪子。灶房的煙囪里冒著裊裊青煙,趙氏在裡面忙活早飯,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股甜糯的香味順著門縫鑽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
顧遠征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歡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突出,掌心有一層厚厚的老繭,粗糙得像砂紙,磨得林歡手心有些癢。但他握得很輕,不是那種要把人揉進骨血的力道,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手裡捧著個易碎的瓷娃娃。
林歡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指腹上也有薄繭,那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她的手很熱,暖烘烘的,像冬天灶膛里埋著的餘燼。
那股熱意順著掌心傳到顧遠征的手腕,一路燒到了心口。
「咚咚、咚咚。」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緊張,是捨不得。
林歡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脈搏,一下一下,強勁有力,像是敲在她心上的鼓點。漸漸地,她的心跳也跟著那個節奏,變得急促起來。
「走吧。」林歡先鬆開了手,眼眶有些紅,「別晚了,誤了車不好。」
「嗯。」
顧遠征鬆開手,背上背包,轉身往外走。
林歡跟在後面,送他出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村口。那輛綠色的吉普車已經停在那兒了,司機是個生面孔,正坐在駕駛座上抽菸,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出一股股白煙。
陳鐵山早就坐在后座上了,見連長來了,從車窗探出個腦袋:「連長,快點!指導員催了好幾遍了!」
顧遠征沒理他,轉過身,看著林歡。
「我走了。」
「嗯。」
「等我回來。」
「嗯。」
顧遠征忽然上前一步,長臂一伸,把林歡拉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
她的身體很瘦,很輕,抱在懷裡像一片羽毛。但他不敢用力,怕把她捏碎了。
林歡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劣質菸草味,也不是汗味,是那種肥皂的清香,混合著陽光曬過的暖香,讓人安心。
「等我。」他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鬆開手,轉身大步上了車。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了。
吉普車調了個頭,捲起一陣塵土,往村口開去。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揚起的塵土嗆得路邊的雞撲棱著翅膀飛起來。
林歡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一動不動。
她看著吉普車的背影。塵土還沒散,灰濛濛的,像一層薄紗。吉普車在塵土裡一顛一顛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直到那黑點徹底看不見了,直到耳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了,林歡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歡兒,小顧走了?」
旁邊井台邊,李嬸正蹲在那兒洗衣服,手裡拿著個棒槌,看見林歡還傻站著,便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
「走了。」林歡回過神,輕聲應道。
「他說啥了?」李嬸是個熱心腸,最愛打聽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林歡摸了摸發燙的耳垂,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說等他回來,我們就結婚。」
李嬸一聽,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就等!小顧那後生我看著就靠譜,說話算話,是個爺們兒!」
林歡沒再說話,只是抿著嘴笑了笑,轉身往家走。
推開院門,趙氏正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看見林歡一個人回來,便問了一句:「小顧走了?」
「走了。」
「他說啥了?」
「他說等他回來,我們就結婚。」
趙氏把粥碗放在石桌上,臉上也露出了笑模樣:「那就等。吃飯吧,粥都要涼了。」
林歡蹲在灶房門口,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粥熬得很稠,紅薯是自家地里挖的,甜得流油。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趙氏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納鞋底,時不時抬眼看看她,沒說話,眼裡卻滿是慈愛。
……
夜深了。
林歡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怎麼也睡不著。
她悄悄起身,心念一動,整個人便消失在昏暗的房間裡。
再睜眼時,眼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靈田。
空間裡四季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地里的蔬菜長得正好,綠油油的一片,生機勃勃。靈泉邊的草叢裡,幾隻不知名的小蟲子在低聲鳴叫。
林歡蹲在靈田邊上,拔了幾棵雜草。
顧遠征走了。他說最多一個月就回來。他說等他回來,我們就結婚。
她答應了。不是嘴上答應,是心裡答應。
她不想等,但只能等。他去了部隊,會回來。她信他。不是因為他說得好聽,是因為他是顧遠征。
林歡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
泉水涼絲絲的,帶著一股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的燥熱都消散了不少。她蹲在靈泉邊,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
臉還是蠟黃的,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結果,但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星星。
從空間裡出來,林歡重新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一個月,三十天。
不長。她等得起。
林歡翻了個身,把手伸進貼身的衣服里,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那塊玉。玉還是溫溫的,貼著她的皮膚,像顧遠征掌心的溫度。
「顧遠征,我等你。」
她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