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那口老掛鐘的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林歡每天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像是一條直線:大院、實驗室、家。從早到晚,顧遠征就像她的影子,寸步不離。第二批種子已經顆粒歸倉,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實驗室的秤桿,第三批嫩芽正在營養液里舒展著葉片。一切順利得像是被熨燙過的綢緞,平滑得沒有一絲褶皺,可正是這份過分的順遂,讓林歡心裡像揣了只兔子,總也踏實不下來。
方明遠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有時候手裡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有時候兩手空空。來了就坐下,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喝一杯不涼不熱的茶,坐夠了一刻鐘,分秒不差地起身走人。林歡摸不透他的來意,顧遠征也摸不透。這人就像個上緊了發條的座鐘,準時得讓人心裡發毛。
「方明遠又來了。」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燈泡蒙了層灰,光線也顯得霧蒙蒙的。
「又來?」顧遠征側過身,手撐著頭,陰影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這次帶了什麼?」
「沒帶什麼。就帶了張嘴。」林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來了,坐了一刻鐘。喝了一杯茶。沒說什么正經事。」
「沒說什麼?」顧遠征的手指在她背上輕輕畫著圈,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嗯。就問了問種子的情況,說組織上很關心;又問了問空間的情況,問有沒有什麼困難;最後問了問家裡,問小穗最近乖不乖。」林歡伸出手,夠到他的手,緊緊攥住。那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讓她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問家裡?」顧遠征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手指收緊了,「他問家裡幹什麼?咱們家有什麼好問的?」
「不知道。」林歡搖了搖頭,把臉靠在他堅實的肩上,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肥皂味混合的氣息,「也許是真的關心,也許……是在探我的底。顧遠征,我總覺得他那雙眼睛,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
顧遠征沒說話,只是把她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方明遠第三次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橘子。那橘子裝在一個普通的紅布袋裡,鼓鼓囊囊的,看著倒是有幾分喜氣。
「林歡同志,這是老家的親戚種的,今年收成好,寄來一箱。」方明遠把橘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你拿幾個嘗嘗,給孩子吃,補充點維生素。」
「謝謝方部長。」林歡看著那袋橘子,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別客氣。叫我老方就行。」方明遠在對面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那身筆挺的中山裝沒有一絲褶皺。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又頓了頓,看了看林歡,還是把煙收了回去。「林歡同志,你的第二批種子,成功了?」
「成功了。」林歡站起身,把桌上關於育種記錄的文件收攏,全部推進抽屜里,鎖好。那「咔噠」一聲鎖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抗旱性、抗病性、產量,都比第一批好。具體的報告,我已經提交給組織了。」
「好。林歡同志,你的空間能力,組織很重視。」方明遠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希望你好好干,不要辜負組織的期望。」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離開。
「方部長。」林歡喊了一聲,叫住了他。
「嗯?」方明遠停下來,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你說的內鬼,查出來了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方明遠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光聽聲音就覺得乾澀:「還在查。這種事,急不得。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知道了。」林歡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仿佛剛才的提問只是隨口一問。
方明遠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歡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晚上,林歡把這件事跟顧遠征說了。顧遠征正在灶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指尖的泡沫被水沖走了,露出青白的手指。
「方明遠今天送了一袋橘子。」林歡靠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昏黃的燈泡下,他寬厚的背影是她唯一的港灣。
「他老家是哪的?」顧遠征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拿起搭在鐵絲上的毛巾。
「他沒說。」林歡把毛巾遞給他。
「你吃了?」他接過毛巾擦著手,毛巾上沾了碎橘子皮的味道,那股甜膩的香氣讓他微微皺眉。
「沒。」
「別吃。」他把毛巾搭在鐵絲上,語氣斬釘截鐵。
「怕有毒?」林歡接過毛巾,重新疊好,手指在毛巾的邊角摩挲著。
「怕不怕的,小心點好。」顧遠征把毛巾從她手裡拿過去,重新搭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一個大部長,操心你吃不吃橘子?這裡面肯定有鬼。」
林歡沒說話,只是看著那袋橘子。那紅布袋在白色的桌布上,像是一灘凝固的血。
周末,林歡去市場買菜。初冬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她路過水果攤,看到有人在賣橘子,紅皮的,個不大,看著倒是很新鮮。她站了一會兒,買了幾個,拎著回家。進門的時候看到那袋方明遠送的橘子還在茶几上放著,沒人動。她走過去,拎起那袋紅布袋,徑直走向廚房的垃圾桶。紅色的塑膠袋在垃圾桶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決絕的宣告。
「小穗,吃橘子。」林歡把新買的橘子遞給小穗。
「姐,哪來的橘子?」小穗接過橘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買的。」林歡在小穗旁邊坐下來,看著她笨拙地剝開橘子皮。
「姐,上次那個叔叔送的橘子呢?」小穗嚼著橘子,汁水從嘴角流出來,她伸出袖子一抹。
「扔了。」
「為什麼扔了?」小穗不解,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橘子。
「壞了。不能吃了。」林歡拿起一個新買的橘子,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澀。還有點苦。不像是這個季節該有的味道。她皺了皺眉,把那瓣橘子吐在了手心裡。
方明遠第四次來的時候,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整個屋子。當他看到廚房垃圾桶里那個熟悉的紅布袋時,腳步頓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那個包裝袋上多停了兩秒,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隨後,他若無其事地在沙發上坐下,坐了一刻鐘,喝了一杯茶。
「林歡同志,你忙。不打擾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目光直直地盯著林歡,「橘子不好吃?下次我讓人換一種。」
不等林歡接話,人已經出了門,只留下一陣穿堂風,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嘩作響。
林歡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叩得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枯枝在風中瑟瑟發抖。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這裡永遠是春天,暖風拂面,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顧遠征蹲在靈田邊上拔草,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
「方明遠今天又來了。」林歡蹲下來,也拔了幾棵草,草根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看到垃圾桶里的橘子了。他說,橘子不好吃?下次我讓人換一種。」
「他看到了?」顧遠征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
「看到了。他什麼都沒說。」林歡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草葉上的露珠滾落,打濕了她的手背。
「他什麼都說了。」顧遠征把她手裡的草接過去,扔進旁邊的堆肥坑,「他在警告你。他在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林歡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片靈田。嫩綠的秧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無聲地抗議。
「顧遠征。」
「嗯。」
「方明遠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林歡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泉水甘甜清冽,卻壓不住她心裡的焦躁。
「不知道。」顧遠征也跟著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來送橘子的。林歡,我們得換個思路。」
「換個思路?」
「對。既然他想看,我們就演給他看。」顧遠征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不是想知道我們怕不怕嗎?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我們不怕。他不是想用內鬼嚇唬你嗎?那我們就讓他知道,我們心裡有底。」
林歡看著他,眼神漸漸亮了起來:「你是說……」
「對。從明天開始,我們該吃吃,該喝喝。他送的橘子,我們不吃,但我們也不扔得那麼明顯。」顧遠征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讓他猜,讓他急。我們只要守住自己的心,他就奈何不了我們。」
林歡沒說話,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遠處山林里的鳥叫了一嗓子,又沒聲了。空間裡的風帶著暖意,吹散了她心裡的寒霜。
「好。」她輕聲說,「都聽你的。」
顧遠征緊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別怕。有我在。不管他方明遠是龍是虎,只要他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林歡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滲進他溫熱的衣領里。她知道,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方明遠那隻看不見的手,已經伸進了她的生活,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顧遠征,有這片空間,還有肚子裡正在孕育的新生命。她不能輸,也輸不起。
「顧遠征,」她抬起頭,擦乾眼淚,眼神變得堅定,「明天,我們去供銷社,買點橘子回來。就買那種最普通的,最酸的。」
顧遠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像冬日裡的暖陽:「好。買最酸的。我們自己種的糧食,自己買的橘子,吃得才香。」
夜色漸深,空間裡的月亮升了起來,清冷的光輝灑在靈田上,給嫩綠的秧苗鍍上了一層銀邊。林歡和顧遠征相擁而坐,看著那輪明月,誰也沒有說話。但他們都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平靜的湖面下醞釀著。而他們,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