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靈淵占地百畝的中央廣場上,平日裡用於弟子們切磋修煉的青石地面此刻鋪滿了柔軟的蒲團。
太初靈淵的弟子們里三層外三層圍坐成圈,人人脊背挺直,雙目輕闔,素色衣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前排的弟子雙手交疊放於膝間,指尖因專注而微微收攏。
後排的年輕弟子雖面露激動,卻死死抿著唇不敢發出半分聲響,唯有胸口起伏的弧度泄露了他們按捺不住的虔誠。
廣場邊緣的萬年古柏靜靜佇立,葉片上凝結的晨露順著葉脈滑落。
滴在青石板上的輕響,竟成了這萬籟俱寂中最清晰的韻律。
廣場中央,石子瑤與道心和尚相對而坐。
石子瑤身著月白襦裙,她雙手結蓮花印,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道心和尚一襲灰布僧袍,念珠在指間緩緩轉動,每一顆木珠都被摩挲得光滑透亮。
他面色沉靜如古潭,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周身禪意與廣場四周升騰的靈氣交融成一片祥和。
淨塵小和尚領著十七位淨業寺僧侶,呈十八羅漢陣圍在兩人外側。
隨著道心和尚一聲低吟「阿彌陀佛」,誦經聲陡然響起。
道心和尚的聲音沉穩如鍾,每一個字都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
石子瑤的聲音清越如泉,與師父的聲線交織在一起,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她的誦經聲里既有道門清韻的空靈,又帶著君主心懷蒼生的溫潤。
與道心和尚深厚的禪意完美融合,化作一股無形的暖流在廣場上瀰漫。
淨塵與十七位僧侶齊聲附和,梵音整齊劃一,如同山澗清泉匯聚成河。
「願以此功德,普及於一切,我等與眾生,皆共成佛道……。」
隨著誦經聲漸起,廣場上空的靈氣開始翻湧。
弟子們膝下的蒲團竟泛起淡淡的綠光!
周圍的草木仿佛受到感召,葉片舒展的速度肉眼可見。
遠處趕來的城民們站在廣場外圍,原本喧鬧的人群此刻都屏息凝神。
有老人忍不住雙手合十跟著默念,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淚光。
有孩童被這莊嚴的氛圍感染,乖乖靠在父母懷裡,不再哭鬧。
誦經聲漸轉平緩,道心和尚指尖念珠輕頓,聲音比先前更添了幾分肅穆。
「今誦《金剛經》,願眾生離一切相,得自在心。」
石子瑤雙手結法印的姿勢微微調整,眉宇間的清韻更顯沉靜。
她與道心和尚對視一眼,師徒二人氣息相融,幾乎在同一時刻開口。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道心和尚的聲音如同千年古剎的晨鐘,厚重而悠遠,每一個字都似帶著禪意的重量,砸在人心間卻又化作清涼。
「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
石子瑤的聲線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將經文裡的智慧娓娓道來。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她眉心的菩提心竟自動飛出,懸於上空。
原本圍在她身邊的靈氣似受到指引,開始繞著兩人緩緩旋轉,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旋。
淨塵與十七位僧侶緊隨其後,梵音整齊如刀切。
「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袈裟翻飛間,十八羅漢陣的輪廓愈發清晰,隱隱有金光從陣腳升起。
廣場上的弟子們聽得愈發專注,有悟性高的弟子有所悟,周身靈力竟隨之波動。
外圍的城民們雖大多聽不懂經文深意,卻被這莊嚴而平和的氛圍包裹。
先前因激動而起的浮躁盡數褪去,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道心和尚與石子瑤的誦經聲在廣場上空交織迴蕩,時而如高山流水各自分明,時而如百川歸海融為一體。
當念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時。
兩人聲音同時拔高,帶著穿透雲霄的力量。
剎那間,廣場上空的靈氣氣旋驟然擴散,金色的光點如同細雨般灑落。
落在弟子們的道袍上、城民的發間、靈淵的草木上。
道心和尚看著石子瑤,愛徒愈發純熟的佛法氣度,眼底暖意更甚。
鴻蒙子幾人也盤膝坐在人群中,不為別的,只為坐在場中央的是他們的愛徒。
鴻蒙子望著廣場中央佛光流轉的身影,袖中的丹爐虛影輕輕震顫。
萬年來被荒之眼戾氣侵蝕的經脈,竟隨著佛音泛起絲絲暖意。
南媚兒指尖纏繞的紅線,曾沾染過無數殺伐戾氣,此刻卻隨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經文輕輕舒展。
那深入骨髓的仇恨,被打入荒之眼時的不甘,在這清越的佛音里,竟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
柳長生本是道門中人,可此刻他竟覺體內靈力運轉更為順暢,似與天地間的靈氣有了更深的共鳴。
朱雀,夜無痕,桃妖妖三人更是恨意沖天。
三人在抵禦域外妖魔時拼了性命,為六界的安危立了大功。
沒有功勞不說,卻被天道無情的打入荒之眼,鎮壓一萬年。
在荒之眼,每年都要遭受七天七夜的天罰。
那天雷劈在身上的痛灼,不要說皮肉之苦,就連靈魂都被生生劈開過。
如此仇恨!他們怎能忘?怎敢忘?
三人曾暗暗發誓,只要能出荒之眼,誓要屠盡天下人。
「寧願我負天下人,絕不讓天下人負我。」桃妖妖曾恨聲道。
可當他們聽到寶貝徒兒那一聲「離一切相,得自在心」的禪意時,眼底的桀驁竟漸漸變得沉靜。
當最後一句經文落下,廣場上的金光緩緩沉降,夜幽冥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