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多,夕陽把暨大圍牆抹上了一層橘紅。校門外凹凸不平的沙石土路上,一個個地攤陸續支了起來。
來往間,G大的學生、附近的村民帶著孩子、剛下班的工人,人聲嘈雜,混雜著食物香氣,一派熱鬧祥和。
磚頭上搭著木板,再鋪上塑料薄膜,就是一個簡易的攤位,鹽漬楊桃、甘草番石榴、咸酸芒果,用舊報紙折成三角袋裝好,撒上話梅粉一毛錢兩袋;還有用紙袋散裝的陳皮糖、霉姜、涼果,幾分錢抓一小把。
旁邊的攤位有剛出爐的雞蛋仔、光酥餅,用草紙墊著遞過來,熱乎的香氣直鑽鼻子。
徐春蘭把車停在指定的位置,上好鎖,和鄭素芬溜達起來。
綠豆沙、紅豆沙、香芋西米露、番薯糖水,還有冰鎮的馬蹄爽,整齊碼在木桶里,五分錢一碗,阿婆在旁邊忙得不亦樂乎。
棉被下蓋著冰鎮的汽水瓶,一毛錢就能喝到透心涼,小哥收錢找錢遞瓶子,手就沒停過。
也有人用腳踏三輪車後斗當攤位,炒花生、葵瓜子,牛皮紙小袋分裝好;一次買一小袋,不用過稱,快速方便。
擺在竹編車上的糯米飯,撒了油條碎和白砂糖,五毛錢一個;蒸熟的荷葉糯米雞,溫在煤爐子上,掀開荷葉,香氣裹著熱氣涌了出來,七毛錢一個。
徐春蘭和鄭素芬手上已經拿不下了,邊吃邊走,兩人被燙得齜牙咧嘴。
「春蘭,這真是個好地方,就這節兒,我感覺一個月二十塊錢都不夠我花。」鄭素芬的錢包有了深深的危機感。
「是的,確實是個好地方,以後咱們也加入他們,一天就能掙二十,你可勁兒花。」徐春蘭咽下最後一口糯米雞,打了一個嗝,吃不下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前面掄著勺子炒米粉的老闆,不遠處蹲著幾個挑梳子、鏡子、橡皮筋的女孩,眼睛越來越亮。
「嗯,我反正跟著你干,你指哪兒我打哪兒。」鄭素芬嘴塞得鼓鼓的像個小倉鼠,含糊不清道。
「咱們再逛逛。」徐春蘭背著手,鄭素芬在身後跟上,嘴裡嘟囔:「還背著手,像個小老太太。」
路上賣水果的,徐春蘭稱了兩斤香蕉,又買了兩個番石榴。
賣水果的往後走,還有賣連環畫、過期雜誌、舊小說的,一本幾分到幾毛不等,不少學生蹲在地上翻找。邊上還擺著作業本、鉛筆、原子筆、墨水、橡皮。
甚至已經有了現場修鞋、補傘、配鑰匙的,攤主帶著小工具箱蹲在路燈底下,手上不停忙碌著,旁邊放著縫紉機,一位大嬸正噠噠噠地幹著活兒,邊上用紙殼子寫了個牌子:改褲腳一毛。
剛才她打聽了一下,這邊的市場從去年才開始,才一年時間,生意好,大家都往這裡跑,有人下班還專程坐公交過來逛街,想擺攤的也扎堆進來。
徐春蘭知道,這就是市場。
轉身看著G大莊嚴的門楣,目前在校師生接近一萬人,這是最主要的消費人群。再加上附近有一家罐頭廠——這可是亞洲規模最大的罐頭廠,羊城的頭部企業,少說也有上千人,還有一家印刷廠,規模不大,具體人數不清楚,旁邊村民,人數也不知道,但光前兩項就已經足夠。
這個市場已經很成熟,攤位很多,客流也大,想要生意好,就得賣別人沒有的東西,回去以後還要好好盤算一下。
「春蘭,這裡賣的東西可真多,我們賣點啥呀?」鄭素芬心中茫然。
「咱們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一起去高第街那邊看看,然後再好好合計合計。」徐春蘭說完往回走,鄭素芬連忙跟上。
這邊街上暫時沒有人賣服裝,就是不知道現在的高第街都有什麼款式。
徐春蘭取了車,載上鄭素芬,先把人送到宿舍樓下,隨後回到自己宿舍一樓,將自行車停在指定位置,看見傳達室門開著,張鳳娣正背對著門,整理木架上的郵件。
「張姐,剛剛在外面買的香蕉,來一根。」順著窗口放了一根香蕉在書桌上,轉身往樓上走。
身後傳來張鳳娣笑聲:「哎喲,這丫頭嘴甜還會來事兒。」
徐春蘭心情不錯,二十歲的身體沒病沒痛,充滿活力,上樓都能一步跨兩階,三下五除二就到了302宿舍。她正準備拿出鑰匙開門,卻發現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她推門而入,裡面坐著兩個人,正在靠窗的書桌前說話。見她進來,停了話頭,各自坐到了正對面的下鋪上。
是下鋪上。
徐春蘭走到自己中午收拾的那張床前,床上的被褥不是自己的,但床簾還在,她的東西被亂七八糟地扔在了上鋪。
「你扔的?」徐春蘭面無表情對著坐在下鋪的女孩兒問道。
「對,我扔的。」女孩兒微微仰著頭,拿鼻孔看人,態度極其傲慢。
她扎著高高的馬尾,額前的頭髮帶著點自然卷,穿著白色連衣裙,腳上是一雙黑色小羊皮皮鞋,配著帶蕾絲邊的白色高筒襪,
徐春蘭沒再繼續和她說話,轉身出了門。
剛剛說話的女孩兒在身後懶洋洋說了句:「土包子!」
「玲玲,我看她不像是怕了的樣子,沒事吧?」對床的女孩有些擔憂道。
「怕啥?她一看就是鄉下來的慫貨。」叫玲玲的女孩兒一臉不屑。
沒過一會,徐春蘭回來,來的不是她一個人,她還帶著傳達室的張鳳娣。
「張姐,就是她。」
徐春蘭指著玲玲,平靜地說道:「我丟了兩百塊錢,我的東西只有她動過,我懷疑是她拿的。」
黃燕玲驚了!
她倏地起身,頭一下撞到了上鋪的木床,疼得她皺起眉頭,一手捂著頭,一手指著徐春蘭大聲說道:「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