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倆找了個位置放好自行車,抬眼望去,槳欄路的布行一間挨著一間,門臉都不大。
布卷大多橫著放:粗竹木架子上擱一層,地上再碼一層,高的堆到胸口的位置。
二人走近,鋪面里外都是厚料子。
對哦,現在已經九月下旬了,馬上進入十月,即使是羊城,天氣也要轉涼,是該換秋款了。
批發比零售要早一些,在後世會更早,一般八月份批發市場就開始換秋款。
布行當然更早,批發檔口上新前畢竟要打版、做樣、試穿、改版,再量產。而且一上就是一個系列,前期的準備工作要花不少時間。
徐春蘭抬眼,只見門楣竹竿上垂著燈芯絨,竹木架子上卷著卡其、滌棉厚布,可能因為太重,把架子壓得微微往下彎,一卷卷的布頭露出駝色、咖啡、藏青、鐵灰的色塊。
抬步走進布行,中間擺著一張長條形的大木台,檯面上放著許多釘在硬紙板上的布樣。
這些布樣被裁成一個個長條或方形的小塊,旁邊寫著布料名稱和編號,現下國內最新的秋冬季布料應該都包含在其中了。
老闆正和一個夾著皮包的男人低聲交談著,聽不真切,手指不斷比劃。
店裡也有和徐春蘭一樣的看客,打量著垂掛的布料,不時用手觸摸,時不時還用雙指搓一搓。
她要看做長袖襯衣、打底衫,或是夾克衫的面料,再找一些做褲子和裙子的料子。
這個時候的羊城秋冬還是會冷的。徐秋菊來這邊進貨回去說,羊城秋冬風很大,濕冷,太陽底下感覺可以穿單衣,但在室內又要穿棉襖。
很多北方人到了羊城都不適應,會覺得比北方還冷。
雖然天氣預報說有十幾度,但體感溫度很低,徐秋菊當時還專門帶上了棉襖或夾棉的呢外套,下身也要穿兩條褲子。
眼下秋季襯衣、褲子和裙子的面料主要有的確良、滌棉混紡、府綢、人造棉和滌綸針織布,還有一些比較輕薄、透氣、垂軟的花色布。
冬季的面料則主要有化纖混紡、中長纖維花呢、卡其、華達呢、燈芯絨,以及呢絨、毛料或仿毛面料。
徐春蘭穿梭在各個布行之間,記下面料的種類、幅寬和價格,她回去要好好規劃一下接下來的款式和要走的模式。
鄭素芬跟在徐春蘭身後,徹底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哪有女孩子不愛美的呢,以前見過最多的就是在供銷社裡擺著的那幾種布,這一下子她都看不過來。
「春蘭,原來做衣服的面料有這麼多種。」
「嗯,咱們雲溪縣城比較偏遠,這些面料沒那麼快傳過去。」徐春蘭感嘆。
「這些面料做的衣服要是在咱們縣城賣,肯定能大賣。」
鄭素芬咧著嘴,笑得很是明媚。
「也不是不可以,可以讓你娘賣。」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徐春蘭不想發展到雲溪縣去,麻煩會比掙得多。
「我娘一個人賣,我覺得她可能不行,但她和我哥嘛倒是可以。」鄭素芬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其實雲溪還是太小了,這些東西對縣城民眾來說貴了,去山城市裡賣倒是可以。」徐春蘭建議。
「我娘和哥他們都沒有出過門,讓他們去山城,我覺得夠嗆。」鄭素芬泄了氣。
「明年吧,明年就八三年了。」徐春蘭這話說給鄭素芬,也說給自己。
兩人說著話,拐進德星路,這邊基本上都是賣輔料的,鋪面門臉比布行還窄。
東西卻五花八門,紐扣按顏色碼在木盒裡;拉鏈一掛掛垂在鐵絲上;鬆緊帶、花邊、棉線纏在紙筒上,密密匝匝地擠作一團;蕾絲、貼花、橡筋,衣服上能見到的配飾,這裡基本都能齊活兒。
走到德星路快盡頭時,徐春蘭看到一家名為名記針車行的店鋪,旁邊用木板寫著:買賣翻新縫紉機(華南、蝴蝶針車,現貨供應),維修配零件,回收舊機。
徐春蘭轉身望著身後槳欄路上那些忙忙碌碌的布行,「素芬,咱們買兩台縫紉機吧。」
縫紉機在現在來說是四大件之一,需要憑票購買,但不遠處就是高弟街,它後面的民房裡,有一個個大大小小正在趕工的製衣作坊。
到明年很多票證都會取消,而羊城則是排頭兵。
俗話說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各人有各人的門路、法子,徐春蘭不覺得那些作坊里的縫紉機都是憑票買的。
「啊,買縫紉機我們自己做衣服賣嗎?」鄭素芬覺得無法想像。
「是的,以後賣衣服的只會越來越多,要想在市場上站穩腳跟,就要和別人有差異化。」徐春蘭腦子裡裝著不少後世的熱賣款,畫工有限,畫不出來,但她做得出來。
李小紅在紡織廠幹了十幾年,家裡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她以前會幫著母親做,什麼事都怕學,一學會了,以後這個事就是你做了,徐春蘭學會做衣服以後,李小紅一般只動嘴不動手。
母親癱了以後,前幾年除了照顧她,就是接車工的活兒干。
從裁到做,她都會,也熟,後來徐秋菊開店弄加工廠,她也幫忙張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門清。
她比別人多的優勢,就是滿腦子的爆款樣式,因為一直接觸且親身經歷也知道什麼時候流行什麼。
「好,我也會做衣服,到時你裁出來,我做。但是咱們沒有縫紉機票呀。」鄭素芬無腦信任徐春蘭。
「走,咱們先去瞧瞧。」徐春蘭笑了,她就喜歡老夥計這樣的。
抬步進了名記針車行,有兩名師傅正蹲在地上忙活。一側擺著四台翻新好的縫紉機,角落堆放著拆開的木台踏板。
「老闆在嗎?」徐春蘭掃視一圈後問道。
「我就是。小同志是要修車還是買車?」其中一名師傅起身,脫下線手套,順勢擦了擦手上的機油。
「買車。」徐春蘭答完,走到旁邊翻新好的縫紉機旁,「可以試試嗎?」
「可以,這些都換過零件,絕對好用。你們是哪個作坊的?」老闆打聽。
徐春蘭沒回,她先搖了搖飛輪,看順不順、有沒有異響,見旁邊有碎布,放上去踩了踩,試縫了幾下,主要看會不會跳線、斷線,順帶檢查了機頭有無裂紋、配件齊不齊全。
老闆一看這就是個相當熟練的熟手,沒再說話,客人檢查機子,當然要讓人家試到滿意。
徐春蘭把四台機子都試了個遍,然後指著其中兩台問道:「這兩台多少錢?」
「兩台?」老闆確認。
「是的,兩台。」
「十張。」老闆報價。
他很高興,這四台機子兄弟倆忙了幾天,才把舊零件全部換掉,今天才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