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徐春蘭的想法卻不同,只要你生意好,肯定是會被人盯上的,不是良叔也會是別人。阿財的能力她有目共睹。
看了看旁邊低頭沉思的老人家,徐春蘭相信這麼好的阿婆教育出來的孫子,不會差到哪裡去。
最主要的是,蘭芬現在需要一個像阿財這樣的本地人——太有本事、有地位的人看不上自己;像細強仔那樣的會聽話,但又沒有能力;阿財就剛剛好。
自己人有困難就拋開,以後也沒人敢跟著她徐春蘭做事,有問題就解決問題。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阿財,事情既然來了,咱們也不用怕。不過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和良叔之間所有的事。」徐春蘭問道。
總要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才能解決吧。
阿財回答前瞄了一眼坐在徐春蘭身邊的阿嫲,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五年前我阿爸因公殉職,那時我還不到十四歲,年紀小,不懂事,也容易衝動。」
「我阿爸當了十幾年的兵,正連級退下來,部隊把他安置在咱們這片兒的派出所,還當了副所長。當時我們一家人都以為往後能過上好日子。」
「可他一個副所長,什麼事都要親力親為帶頭干,最後把自己給乾死了。」阿財說到父親時,戾氣很重。
「財啊。」想起死去的兒子,李阿婆聲音顫抖,身體也跟著緊繃起來。
「你不要替他說話。」阿財聲音變了調,眼圈泛紅。
「人人都說他是英雄,可這個英雄一成婚就去了部隊,留下孤兒寡母在家,一去就是十幾年。」
「好不容易盼回來了,也有了體面的職位,可他眼裡只有工作,只有他的群眾,要爭先進,要表現積極,所里的人都喜歡他,什麼事兒都找他。」阿財已是淚流滿面,十八九歲的大男孩,這時才像個孩子。
「人人都誇他,都誇他。」
「阿財,別說了。」李阿婆聽不下去,也跟著流淚。
但阿財停不下來,「搶險抗災救了多少群眾,又制服了什麼歹徒。」
「但他的孩子、母親、妻子,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回人。」
「從我記事起,就沒和阿爸吃過一次年夜飯,一次都沒有!」
「沒有,沒有!」阿財有些失控。
「他是人民的光,可阿嫲呢,我的阿嫲呢?我呢?阿媽呢?」
「明知道自己的母親被人叫了一輩子喪門星,被人罵克夫,嚼了一輩子舌根。」
「但他還是要去當兵,他要當英雄。」
「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次那個從小把他奶到大的母親。」
「財啊,不說了,不說了,阿嫲沒事兒,都過去了。」李阿婆的心快疼死了。
「阿爺當年明明是家裡揭不開鍋了才去當的兵,死在外面關我阿嫲什麼事?」
「我阿嫲過門,要替阿爺照顧一大家子,還要被人嫌,家裡人嫌,外人罵。他這個英雄天天看著,怎麼忍心讓阿嫲再背上一個克子的名聲。」
「他怎麼忍心!」
「我恨他!」阿財吼了出來。
李阿婆上前抱住這個親自養大的孩子,心疼地拍著後背。
「我阿媽在他過世後,沒過三七就改嫁了,自己的丈夫一年到頭不回家,她這些年基本在娘家過,阿嫲說她做過寡婦,做寡婦難啊!她要改嫁就改嫁吧。」
「她可能也不愛我,丈夫不愛她,她應該也沒法愛這個男人的孩子吧。現在人家的小兒子都會到處跑了。」阿財的聲音很輕。
「從小到大,我身邊只有阿嫲,他們罵阿嫲克子。」
「我忍不了,我衝動了,在那個暗巷裡,我和他們扭打在一起。他們人多,我怕極了。」
「我要是死了,這個世上阿嫲就只有一個人了,她該怎麼辦?那些人的嘴裡肯定又會說阿嫲克什麼?」
李阿婆痛哭出聲,緊緊握著小孫子的手。
「我流了好多血,像狗一樣趴在地上,那些人一腳一腳踢在我身上,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良叔路過,把那些人趕走了,送我去了醫院。」
「我出院後就跟著他,從那以後沒去上學。學校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垃圾。英雄的兒子打架鬥毆,跟著社會上的人混,不學好,什麼難聽的話都有,說我不如他。」
「他李長榮都死了,還在影響我的生活,我為什麼要和他比。」
「一個不管老娘、老婆孩子的人,算什麼英雄?」阿財眼眶紅得嚇人,裡面浸滿了淚水。
「我跟著良叔沒多久就知道他做的事見不得光,剛開始是倒賣一些票據,後來開始走私。」
「十四歲的我可能分不出好壞,但現在我已經十九歲了,良叔做的一些事,很不磊落。」
「我有時懷疑當年他救我的時機怎麼就那麼巧,但後來一想,我是誰?一個死了爹、娘改嫁的爛仔,人家也沒必要在我身上花那個心思。」
「我知道阿嫲一直不想我跟良叔混,也想抽身,但開不了口,怕外人說阿財不講義氣,畢竟那可是救命之恩。」
「財呀,你傻啊,一個人如果真的為你好,絕不會讓你做危險的事;如果他讓你做見不得光的事,肯定有所圖。」
李阿婆第一次知道原來小孫孫跟人打架是為了自己,那雙渾濁的眼裡浸滿淚光,以前總罵他,現在滿眼都是心疼。
長榮當年要去當兵,也都怪自己,總在孩子面前說他爹是個英雄,說多了孩子也想當英雄。
那些年月日子苦啊,他爹能被選上吃部隊的飯,那可是幸事。
當家的也是為了家裡人能有口吃的,沒成想把命搭了進去,她和孩子也確實靠著撫恤金撐了過來。
公婆死了兒子有怨氣,老實人不敢對外人撒氣,便對她這個兒媳婦說話難聽了些。外人也愛嚼舌根,多半是瞧著他家有撫恤金領,眼紅,不想讓你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沒想到孫子竟那麼在意。李阿婆心裡是暖的——被人放在心上,誰不喜歡呢。
但又心疼。
她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那麼多,只能把家裡顧好,伺候走了公婆,養大兒子,再養大孫子。
現在這個小孫子就是她唯一的牽掛。誰要是敢給孫子使絆子,老婆子這條老命也豁得出去。
徐春蘭聽後唏噓不已,是個執拗又渴望父母關愛的孩子,也還算有擔當。
轉頭看著李阿婆,真是沒想到,整天精力十足的老太太,竟死了丈夫又死兒子,還常被人嚼舌根,卻能這般堅韌,仍活得通透,真是難得。
只是這也太慘了,真是年代文都寫不出來的慘狀,就她這樣的,作者都能寫一個長篇了吧。
鄭素芬聽後則嗚嗚低聲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