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太太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抬起皮膚褶皺，布滿風霜的手，心疼的拍了拍王盼蘭的手背。
「閨女啊，難為你了。」
王盼蘭笑著搖頭：「我難啥，有您，有六弟，六弟妹幫襯著，咱家日子可好著呢，您看您這手心裡以前的老繭都沒了，現在軟和著呢。」
她又想了想，語氣不敢確定的說：「而且，媽，我偷偷和您說，這是春霞去年告訴我的，咱家老大興許沒犧牲呢。」
老太太眼睛頓時就亮了，激動的握緊王盼蘭：「啥，你這別是聽錯了吧，老大，老大沒死？」
王盼蘭苦笑：「春霞每年都會跟我去部隊問，去年回來的路上，我倆聊的，公爹，老二、老三的遺體、遺物都被找回來了，只有老大，這麼多年一直沒消息，春霞就懷疑人可能還活著。」
老太太著急皺眉：「那，那人活著，咋不回來啊？」
王盼蘭搖頭，「不知道，看命吧，媽，所以您得好好的，把身體養好，興許哪天您大兒子就回家了呢。」
夏老太點頭，「成，我老婆子替老頭兒等著，一定給他把兒子們都等回來。」
——順意大集
林春霞等人一路顛簸趕到時，天色依舊霧蒙蒙的，偶爾的光線照射下，能看到鄉間土路上滾著細碎的塵土。
各村來趕集的人很多，就跟解凍後順著河溝子往下淌的水似的，東一股，西一股的往大集裡灌。
大集裡面，有人推著獨輪車在外圍賣柴火、有人籃子裡乘著半袋嫩花生，有人小心翼翼的賣雞蛋，還有套著舊麻袋賣山里紅、核桃、榛子的，就連如今很難買到的毛嗑，竟也真有人在賣。
擺攤兒的多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他們叼著煙槍，或者咬著菸捲，說話帶著很濃的鄉音，嗓門敞亮，卻不高聲叫賣，只等有人走近，才慢悠悠抬眼搭一句話。
華志、華泰兩個臭小子，才到大集，就著急跑去逛，林春霞慶幸自己提前給華泰塞了二十塊毛票，否則都追不上那小子。
「真是一玩起來，就跟那沒拴住的毛驢子似的，唉——」
夏春林嘿嘿一笑，嘴上幫媳婦出氣：「甭搭理他，回頭我替你揍他。」
林春霞沒好氣的白楞了他一眼：「我才不信你捨得下手呢，那以前老大他們多不是東西，也沒看你替我揍人啊。」
「唉，春霞，你這說得不對啊，以前那是我不打麼，那不是你護著麼，我才要教訓，你……」夏春林看著老伴越發不對的眼神，默默的把嘴閉上了。
「那個……都是我的錯，以後誰敢欺負我媳婦，我就揍誰！嘿嘿，這樣成不？」
林春霞沒理他，心裡的小人，倒是傲嬌的點了下頭。
三月份大清早的，真的很冷，尤其大集選的位置，西北風那個颳得嗚嗚的。
大多數人，就算裹得再嚴實，那鼻尖也都被凍得通紅，但眼睛都是亮的，裡面都是對生活的熱情與希望。
林春霞不急著賣衣服，大集外圍的環境有些髒亂，也不適合賣衣服。
她和老頭子兩人，順著人流往裡走，很快看到一排排賣糧食、賣熟食、包子等等的攤位。
臨時搭起的土灶上，冒著白蒙蒙的熱氣，灶膛里柴火燒的噼啪作響。
每個賣食物的攤位周圍都圍著人，林春霞沒往裡面擠，只從縫隙往裡看了看。
這個年代油是金貴物件，所以大集上很少有後世常見的烙餅、油條等煎炸食品，而是以蒸煮食物為主。
唯一一家賣炸貨的，攤位大不說，那圍著的人更是里三層，外三層，林春霞只能聞到麥香混著葷油的霸道香味，卻看不到裡面具體都有哪些食物在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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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最熱鬧的區域，就是林春霞此行的目的地：日用雜貨區域。
日用雜貨攤位前，雖然也圍著不少人，但相比外圍的粗曠和食品區的油污，這裡乾淨規整了不止一點。
常見的藍、灰、白三色的勞動布一卷卷碼著，公社自己的攤位上，還有少見的的確良料子，被不少人圍著。
那都是鄉里人，怕自己皮糙肉厚，給那好料子颳了，只敢用指尖輕輕拂過布料，感受那滑溜的觸感，然後細細的問著價，姿態放得很低，生怕問多了惹人煩。
手裡攥著的錢，大多會裹在手絹里，談好價格才敢一層層打開，角票、分票疊得整整齊齊的，買一尺布都要斟酌再三。
林春霞心裡突然就不確定，自己定價15塊錢的襯衫，能不能在這裡賣出去了。
她乾脆帶著老頭子繼續往前逛。
集市深處，是手藝人的地盤。
當然也有許多買雜貨的。
什麼搪瓷缸子、木梳、針線、納鞋底的麻線、補鞋的膠掌，都是莊戶人家過日子離不了的物件。
釘鞋的老師傅周圍，站著綠制服大皮鞋。
編竹筐的老漢手腳麻利，青竹條在他手裡翻騰纏繞，幾下就能看出個大形來。
磨刀那處，圍著的都是用布包著菜刀的中年婦女。
還有修鍋補盆的在最裡頭，那風箱一拉，火苗湊的就竄起來，散發熱量的同時，將補鍋的材料（錫水，女主不知道是什麼）融化，而後冷卻，這麼一番操作，一口破鍋，就又能用上好幾年。
不過，站在修鍋那邊的人群里，明顯烤火蹭溫暖的人更多一些。
林春霞撇撇嘴，依舊不滿意這邊的環境。
目之所及，全都不是會對她衣服感興趣的人。
「走，老頭子，我們去大集左邊的小棚子裡看看。」
她剛才好像看到一些小姑娘都約著往那邊走。
離開人群，林春霞果然看到，立在大集左後方的藍頂小棚子那邊，確實有一些年輕的女同志。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灰布衣的老太太，摟著些東西往裡走。
林春霞走到棚子門口，驚喜的發現，這裡真的是賣服裝、手帕、紗巾等紡織品的地方，當然這裡還擺著書攤、文具攤等等。
來這裡逛的人，即便是棉襖領口都磨出了毛邊，一身舊衣服四處落著補丁，也都努力將自己收拾的乾淨整齊。
就連那些進來逛的老太太們，也是裹著亞麻色的頭巾，鬢髮齊整，懷裡抱個藏藍色的布包，走到一些書攤，就會攤開給攤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