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林又去村里人家借了三個板車。
一板車能疊著放二十幾袋,兩個人推著走。
即便如此,一家人也忙到下午一點,才將這2310袋粗糧,分別在四個院子裡放好。
老夏家祖宅的廚房倉庫里,放了1500袋粗糧,剩下810袋,都放到張傳志家那個院子的地窖里。
一家人辛苦一上午,中午必須吃些好的。
負責回家做飯的鄭曉果、夏華芳,大方的端出一盆瓤冬瓜,就是將冬瓜內部挖空,填滿肉餡,放在籠屜上蒸熟,這樣做出來的瓤冬瓜,瓜肉里浸滿肉餡兒的湯汁,是個很費料的美食,平日倆人都捨不得做。
吃飯時,夏華泰拿著飯碗,湊到林春霞身邊小聲詢問:「媽,咱家這次怎麼全換的粗糧啊,那細糧一點兒不換,能行麼?」
林春霞將嘴裡飯菜咽下,才不以為意的回答:「今年村里細糧太貴了,八毛一斤呢,咱家那點工分換細糧不划算。」
她家那2100點工分,換細糧,只能換到1575斤,東西是好東西,可是夠誰吃啊。
家裡夏春林每天能吃3斤多、夏華泰4斤、六個徒弟平均每人3斤多、林春霞、夏華芳、鄭曉果三人,平均每人2斤。
一天就要31斤的飯菜打底,要是都換細糧,1575斤細糧,只夠夏家人吃五十多天。
換成粗糧就能扛多了,而且林春霞沒說的是,這2310袋粗糧,她並不全是給老夏家人換的,更多的,是為了明年開始的旱災做準備。
林春霞甚至想去弄些小麥種子,在另外那三個院子裡,放大麻袋和院裡磚縫間種一種。
這些稀奇古怪的種植小竅門,都是後來的農業期刊雜誌上寫的,林春霞也不知道能不能行,現在猶豫中。
八月十五,村里分糧,各家各戶都很開心。
林春霞也歇了去銀行存寶貝的心思,吃過午飯,從家裡拿了一隻雞、一盒月餅、二十個雞蛋、一刀五花肉,就跟夏春林一起,去大嫂王盼蘭家看望夏老太太。
其實按著林春霞的想法,她想帶兩隻雞,卻被夏春林攔住了。
「你給大嫂那邊拿太多,讓二嫂、三嫂聽說了不好。」
行吧,不患寡只患不均是吧,她懂。
不過家裡從三月份開始,只要吃大肉,她就會給夏老太太那邊留一盆,也算盡到兒媳婦的責任了。
當初,她和夏春林是很想留老太太在老宅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夏老太太堅決要搬出去跟大嫂住。
林春霞有時候回憶起來,也大膽猜測過,夏老太太看不慣的,是上輩子對那三家白眼狼言聽計從的自己。
到了大嫂家,王盼蘭也在壘糧食垛,她家就她和兒子夏華志掙工分,夏華志今年23歲,年底結婚,所以,她家一半的工分換了錢,糧食換了500斤粗糧,120斤細糧。
夏春林走過去替換下大嫂,王盼蘭揉著酸痛的胳膊,走過來迎林春霞進門。
「春霞,你們家現在人多,有啥好東西自己留著,別淨往這邊送了,媽昨天還在跟我說,最近幾個月,她吃得太好,都長肚子了,然後就偷摸抹眼淚,說她老兒子都瘦了啥的,我勸都勸不好。」
林春霞撓了撓鼻樑子,這話她咋回答?
她能說:「媽哎,您別擔心了,您那老兒子看著瘦,其實脫了衣服壯著呢嗎?」
她不能,她還要臉呢。
想了半天,林春霞只能「呵呵」笑之,點頭說「知道了,知道了。」
兩人進屋,夏老太太並不在。
「媽呢?」林春霞四下打量下,隨意問道。
王盼蘭還在揉手腕子,順嘴回答:「睡午覺還沒醒吧,咱媽今天幫我看著糧食垛,估計累著了,沒事兒,睡一下就好。」
林春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倒是王盼蘭提起另外一件事:「你那三個院子裡的菜長得可真好,回頭留下的種子分我一點,我把家裡後院的菜,明年也按照你家那樣種。」
「行,你到時候去采就行,或者等結籽時,我讓華泰他們弄下來給你。」
這種小事,林春霞根本沒往心裡去。
兩人正坐屋裡聊天,外頭突然傳來哭鬧聲。
「王盼蘭你個不做人的白眼狼,娘家真是白養你了呦,你個不當人的鐵公雞,娘家媽都要餓死了,給你求了多少回,你也不管啊,真是白養你了,當初還不如給你摁水裡溺死!你親哥親嫂子來你家多少回,連個家門都不請進去,連個布條子都沒往娘家送過,倒把那克夫克子的老不死供著當祖宗,呸!她配嗎她!老不死的!不要臉!那麼大歲數不去死,活著幹嘛用,跟好腿好手的人搶糧食,也不怕吃太飽撐死!」
林春霞和王盼蘭黑著臉出來時,大嫂家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林春霞出門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家老頭子在哪。
然後就在大嫂家廚房門口,看到他。
此時夏春林,正攔著夏華志,不讓他拿菜刀出去衝動傷人。
就在林春霞腦子急轉,想辦法趕人的時候,她身後響起「嚓嚓」蹭地的腳步聲。
是夏老太太被院外的叫罵聲吵醒了。
糟糕!林春霞心裡頓時就覺得不太妙。
夏家老太太曾經也是個暴脾氣,那是曾經敢拿刀比著脖子的女人。
「媽,您怎麼起來了,外頭太吵了,有我和春霞在呢,您回屋坐著歇會兒吧。」
大嫂王盼蘭也知道不能讓夏老太太出面,否則不管是老太太氣著,還是老太太把對方王盼蘭她媽氣著,那結果都不太好。
夏老太太,擦了擦眼角,唇角哼出一聲冷笑。
「老大家的,那是你娘家人,她們怎麼逼你的,這二十多年以來,我老太太再清楚不過。」
夏老太太又看向林春霞:「老六家的,你家不是有公安嗎?讓老六把他們喊來,把門口這幾個王八蛋都給抓去突突了!別讓他們再跑你大嫂院外頭狗叫來。」
屋門口,她們仨講話間,院門外已經又叫罵起下一段。
「哎呦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難怪說這閨女都是賠錢貨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娘家遇了難,她是一點兒不管啊,老天爺啊,你怎麼不降道雷,劈死她個不孝順的啊!」
王盼蘭罵了一聲,終於忍不住衝出去,林春霞一邊要扶著夏老太太,一邊看著自己老頭子,根本沒有手再去攔大嫂。
王盼蘭沖的很急,她拔開頂院子的門閂,一頭就撞到正蹲坐在門口,哭天搶地的親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