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床的金屬支架上還掛著冰碴。
蠟燭燒到最後一截,火苗貼著蠟油抖了兩下,滅了。
季臨淵收起掌心的冰盾,冰屑落在腳邊。
「你的冰系沒升上去。」
「嗯。」
他盯著她攤開的左手,目光在那點米粒大的白光上停了片刻,像是想問,又覺得這話問出來不太好聽。
那顆剛種下的冰系光核仍只有米粒大小,治癒源質灌進去,也沒長出半點變化。
六輪共鳴。
他從F級跨到D級,她的冰系卻停在原地。
蘇意暖把手指收攏,指甲壓進掌心。她沒有看季臨淵,只盯著那點白光,像是再多看一會兒,它就會自己爭口氣。
季臨淵把話咽了回去。
他在部隊裡見過這種表情。考核結果出來後,拼命訓練的人盯著旁邊那個輕鬆拿第一的天才,臉上還能裝得住,手卻會把褲縫攥出褶子。
「是因為你體內已經有兩個核心?」他問,「治癒和雷電占了位置,第三個擠不進去?」
蘇意暖這才抬眼。
「大概。雙系已經占了兩個位置,再往裡塞第三系,排斥會更強,共鳴效率也會往下掉。」
這句話有真有假。
雙系確實會壓縮第三系的成長空間。至於三系並行,她前世見過有人做到,只是那人靠實戰和時間一點點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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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不起。
季臨淵撿起地上的襯衫披在身上。扣子早就沒了,兩片衣襟敞著,胸口的淤青已經消退。
「蘇意暖。」
「嗯。」
「你剛才說各取所需也好,說投資也罷,我都認。」
他看著窗外,話到這裡卡了一下,耳根先紅了,目光卻沒有躲。
「但我得把話說清楚。我不討厭剛才那些事。」
「這不重要。」
季臨淵嘴角抽了一下。
行。對她來說,果然什麼都能先算成利益。
「那接下來呢?」
蘇意暖撐著床沿站起來。腿一軟,她扶住牆,等那陣發麻過去,才走到窗邊。
窗外已經泛青。盛和超市總倉的鐵皮屋頂貼在工業區盡頭,輪廓還看得見。
「天快亮了。」她拉緊背包帶,「該辦正事了。」
季臨淵撩開遮光布,盯著那片屋頂看了片刻。
「超市那邊沒動靜。」
「正因為沒動靜,才要去看。」
兩人用冷水洗了把臉。水管里的水只剩細流,蘇意暖丟了一包壓縮餅乾給季臨淵。
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餅乾渣卡在喉嚨里,連咳兩聲,才擰開水瓶灌下去。
「你昨晚說進超市找人。」他擦掉嘴角的餅乾渣,「找誰?」
「一個隊伍很重要的人。他可能在那裡,也可能已經離開了。」
「可能?」
「你可以留在這裡。」
「我沒說不去。」季臨淵把餅乾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要找人,總不能帶著一把沒開刃的刀。」
蘇意暖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源質到了D級,怎麼打還沒練過。進了超市,手裡有力量也沒用,頂多算拿著一把沒開刃的刀。」
「那你教我。」
這次他答得很快。
蘇意暖帶他到七樓走廊盡頭。走廊有十幾米,盡頭貼著一排落灰的消防指示牌,正好能當靶子。
「冰系基礎攻擊有兩種。冰錐投射,靠速度和穿透。霜域擴散,先凍住腳下,再限制對方行動。」
她拍了拍他的手腕。
「先練冰錐。源質壓到掌心正中,再往外推。像往牆上釘釘子。」
季臨淵攤開手。冰藍色的光剛在掌心聚成一團,邊緣便散成了霧。
第二次,冰藍色的光在他掌心擠成一根拇指粗的冰柱,剛飛出去半截就斷了,上半截擦著牆皮砸在地上。
「太散。」
蘇意暖走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腕,「源質從掌根分叉了。」
季臨淵的手指彎了彎。
「你能不能站遠點?」
「站遠了就看不見你的迴路走向。」
「那你說,我自己調。」
「剛才兩根都斷了。」
他閉了嘴。
蘇意暖的指腹壓在他腕骨內側,順著經脈把源質引到掌心。
「從這裡走,別分叉。壓到底,再放。」
第三次,冰錐從他掌心射出,釘進對面牆皮。
季臨淵盯著那根冰錐,抬手又凝出一根。蘇意暖沒有誇他,只往後退了一步,把走廊中間的位置讓出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走廊里全是冰錐撞牆的脆響,半面牆皮都讓他打得坑坑窪窪。
冰錐從拇指粗練到小指粗,最後十發有七發能釘中十米外的消防指示牌。
霜域也能鋪開三米,普通人踩上去,必然摔倒。
「夠了。」蘇意暖拉上背包,「走。」
兩人下樓,離開寫字樓。
晨風把昨夜殘在樓道里的血腥氣吹淡了,工業區那頭的焦糊味卻越來越重,像有什麼東西燒了一夜還沒停。
蘇意暖走在前面,季臨淵跟在她左後方。兩人繞過死胡同,盛和超市的大門便出現在路盡頭。
門開著。
院子裡的十輛卡車還在,貨廂擋板全都敞著,裡面乾淨得連綑紮帶都沒剩。
蘇意暖停下腳步。
季臨淵走到最近的卡車旁,探頭看了一眼。
「昨天還裝滿了。貨呢?」
蘇意暖沒回答。她順著車輪往地上看,血跡已經幹了一半,卻被什麼拖出一條長長的暗痕。
血跡從第一輛皮卡的前輪一路拖到大門。幾把鋼管弩斷在血里,旁邊的消防斧被擰成了奇怪的形狀。
院子裡躺著六具屍體。
季臨淵蹲下,查看最近那具屍體的頸部和頭骨。起身時,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不是喪屍咬的。頭骨是從裡面碎的。」
蘇意暖繞開屍體,走進超市。
鐵捲簾被從軌道上扯了下來。發電機已經停了,天窗漏下來的光照在貨架上。
貨架全空。
乾糧、水、藥品、糧油和冷庫里的凍肉,一件不剩。
季臨淵從入口走到冷庫,又返回倉管室,沿途沒有漏掉任何一個角落。他在一隻翻倒的塑料筐前停下,撿起筐底那張沾灰的標籤,揉成一團。
「這裡的東西,少說幾百噸。」他停在冷庫門口,「全搬走了?」
「不是搬走。」
蘇意暖指向院外的卡車。
「車還在,貨沒了。裝貨的人死在半路,車輛也沒人開走。」
季臨淵看向她。
「空間系。」
「而且和外面那些屍體的死法一樣。」
蘇意暖推開倉管室的門。裡面也有屍體,牆面卻沒有拖拽痕跡,地上的貨物同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一路查到後門。
二十多具屍體,沒有一個活口。貨物像是在同一刻從現場被挖走,地上找不到輪胎印,也沒有人搬運留下的腳印。
「最低C級。」她說,「但我覺得不止。」
季臨淵盯著空貨架,指尖在那張揉皺的標籤上來回蹭了一下。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現在只能確定手法相似。」蘇意暖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還不能把兩個結論當成一個事實。」
季臨淵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走吧。」
蘇意暖轉身往外走。這裡沒有裴夜,沒有物資,也沒有能繼續追查的活口。
她走得很快,背包里的過戶文件被擠在最裡面,紙張邊角硌著腰。
過戶文件還在她背包最裡面,價值一點八億的總倉卻已經空了。她跑這一趟,連一粒米都沒拿到。
走到院門口時,季臨淵忽然拽住她的衣袖。
「等等。」
蘇意暖回頭。
季臨淵沒有看屍體,也沒有看卡車。他盯著第一輛皮卡的引擎蓋,手指還攥著那張被揉皺的標籤。
那裡放著一束百合花。
白色花瓣連一滴血都沒沾,花莖上的黑色絲帶也沒有落灰,結打得規規矩矩,像剛從花店取出來。
花就擺在屠宰場中央,像有人專門等她過來。
蘇意暖走近兩步,指尖停在花束上方,沒有碰。
百合花的花心裡,壓著一張摺疊的紙。
她沒有立刻拿。先用雷電源質沿著紙邊掃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迴路,才用兩根手指把紙夾出來。
紙上只留了一句話,字跡端正得刺眼:
「別再找裴夜了,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