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窩座的目光在那道翻開的傷口上停留良久,想到她方才忍著這樣的疼,還要逼自己舉刀砍斷他的手——滿心都是來尋他,卻連一聲疼都沒吭。
他心裡狠狠一揪,又是酸又是愧,恨自己沒能早點醒,反倒讓她替他扛著這些。
想到這裡,他原本松下去的眉頭再度擰起,額角那道已經淡去的青筋,倏地又繃了出來,聲音一下子沉冷下去:
「……是誰幹的?」
戀雪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怕他擔心自己,她下意識地把衣領攏了一下:「啊,這個……沒什麼,只是一個小麻煩。」
猗窩座沒有被她帶偏,執拗地重複:
「誰。」
「下弦之貳。」她見瞞不過他,只好老實交代,「叫氷姬,她的血鬼術是月光凝霜,我們解決掉了……」
她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他的拳已經在捏緊了。
指節發出極輕的咔噠聲,那雙金瞳倏地沉下一層寒芒,像頭被無意中觸到逆鱗的凶獸,那點才剛回暖的柔軟,又被另一種更重更暗的陰戾蓋過了。
下弦。
……區區一個下弦。
他隨隨便便抬手就能碾碎的貨色,也敢讓她見血?
他當了幾百年上弦,從不在意下弦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弱鬼在做什麼,他們吃了多少人、被誰殺掉,他連眼都懶得抬,壓根不關注。
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放在心尖上等了兩百年的人,居然被一個下弦傷了?
一瞬的靜默里,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翻湧——她肩上那道傷口不深,可那個位置,那道切法,分明是她來不及完全避開留下的。
他光是想到她當時是一個人站著,面對那隻鬼的術式,刀鋒擦過她肩頭的時候,她連退都沒有退一步,心裡就燃起一陣壓不住的火氣。
他手上沾過太多戰鬥的痕跡,清楚一道傷口在什麼角度、什麼力道下才會留下那樣的痕跡。
那不是輕傷……那是某個瞬間,她差一點就沒能躲過去的死局。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已經解決了,他在乎的是:他不在。
她被傷到,血滲出來的時候,咬著牙忍疼的時候,他竟然不在。
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豁口,全是在他醒著、站著、呼吸著,卻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時候添上去的。
——他的戀雪,從來不該因為別人的逞凶流一滴血。
而那個下弦,竟然讓她疼過。
僅僅只是「疼過」,哪怕只產生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痛覺,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越過了他所有能容忍的底線。
他不在乎那是不是同類,不在乎是不是無慘親自安插的心腹,只要是讓她受傷的東西,他就容不得它繼續存在。
他不需要知道它的名字。
一個將死之物叫什麼,從不需要進入他的記憶里。
他只要確認它還存在過,確認它曾經離她太近過,就已經足夠讓它從此被釘進他心裡的「絕無寬恕」那一欄里。
她是他等了那麼久才等到的人。
只要是讓她受傷的東西,哪怕只稍微產生了這個意圖,不管是什麼,都必須死。
他要它徹底地消失,連留在地面上的影子都得抹乾淨,不能剩一絲灰,不能留半點痕跡。
他會親自用拳頭碾碎它,翻來覆去地確認它再也不能呼吸,連它存在過的那一小片空氣,他都要一併燒乾淨。
他不接受折中,不接受「已經解決了」。
他要那個敢對她抬手的名字,從這個世界上連根拔掉,連念出來都覺得多餘。
他變強的意義就是為了保護她。
他現在終於懂了。
所謂「至高領域」,從來不是什麼屬於強者的無敵拳意。
他在心底追了那麼久、窮盡一生都想夠到的那個巔峰頂點,早就已經寫好了一個名字——素山戀雪。
他承諾過的,他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用一生來守護她。
可現在她才剛回到他身邊,身上就帶著這麼多傷。
肩上的、手臂上的、衣襟下沿那一處……每一道都是他不在的時候留下的。
那他這兩百年在幹什麼?
他拿那些拳頭殺了那麼多人,打碎了那麼多刀,爭了那麼多所謂的「強」,到頭來連她挨的一道冰刃都沒能擋住。
他看見了,她的羽織上不止那一處的裂口,他全看見了。
夠了,到此為止。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到她。
他要讓所有可能對她產生威脅的東西,在產生威脅之前,就先一步被消滅殆盡。
他已經錯過太多次保護她的機會了,錯過到連他自己都不敢數。
這一次,他絕不允許任何意外,把她從他身邊再次奪走。
哪怕要逆著整個鬼的秩序,叛了這一身血契,他也認了。
猗窩座的臉色越來越沉,周身緩緩漾開拼命壓抑卻還是湧起的鬥氣。
戀雪仰頭看著他,沒被那股壓下來的氣勢嚇到,一眼就讀懂了他藏著在心底那份笨拙又兇狠的自責。
她認識這個表情。
他生氣了。
怕他一頭栽進去跟自己那個已經消亡的同事慪氣慪到走火入魔,她連忙像順毛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沒事的,狛治先生,已經過去了,一點也不疼的。」
他沒立刻接話,咬著牙垂下眼,將眸底那層不忍在她面前表露的殺意壓了又壓,才艱澀地擠出一句:「……絕對不會了。」
戀雪沒有追問「不會」讓什麼發生,也沒有再勸他。
她只「嗯」了一聲,順勢把他的手一帶,貼到自己臉頰邊蹭了蹭暖著,再慢慢滑下來,十指一扣,穩穩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不說話,也沒有繼續哄,就讓他感受著自己的心跳,用一種慣熟且理所應當的溫柔,把他從暴起的殺意里往回拽。
那份搏動很實,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
她掌心的溫度覆著他的手背,心跳聲從胸腔傳上來,隔著皮膚穩穩地抵著他的指尖。
這是在告訴他:你看,我還活著,活得很好,心跳有力,血流溫暖。
你以為沒能保護好的那個「家」,還留在原地等你,灶膛里有火,廊下的風鈴在響,連風都認得路,不會散的。
屬於「戀雪」的這具身體沒有病痛,不會咳血,沒有你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蒼白。
我就安安穩穩地在這裡,什麼都帶不走,這些年橫在我們之間生死的空白,是沒有資格讓一切都被終結的。
猗窩座怔愣了一秒,整個人都靜了。
那股在骨血里橫衝直撞了幾個世紀的戾氣,忽然就找不到理由再往上竄了。
方才還燒得他臟腑發疼的妄火,就這樣被她輕描淡寫,用幾聲心跳就摁回了原位。
他知道,她是在給他一個歸處,安放那份被壓抑了太久的恨。
所以他也由著她,呼吸從胸腔里一點點沉下去,眉間那道狠戾的褶子,也被她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撫平。
溫存良久,他終於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重新抬起手,小心地把她那處被劃開的衣料往邊緣扯平了些。
他的指腹極輕地撫了一下那道裂痕的邊緣,像在替自己,給那道疤道了個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