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泉溝的頭幾天,日子過得像一場沒有彩排的戲。每天天不亮,陸清就開始唱——不是哭,是那種哼哼唧唧的、像小貓叫的動靜,不急不躁,但就是不停地響。
沈清歡是被那聲音叫醒的。她側過身,把手探進襁褓里摸了摸——濕的,尿了。
她輕輕推了推旁邊的陸沉洲,「陸沉洲,換尿布。」
他幾乎是立刻醒了,從炕上坐起來,目光還帶著睡意,手卻已經伸向炕角疊好的尿布。
「來,把他抱起來,我墊新的。」
她起身,把陸清從襁褓里托起來,動作已經比出院那天熟練了一些,至少不會在托後腦勺的時候猶豫了。
她把他放在炕沿的干布上,然後退開一步,把位置讓給陸沉洲。他拿起一塊乾淨的尿布,看了看那個正光著腿的小東西,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哪面是正面?」
「都一樣。先墊上,再把邊角折進去。」
他低頭,把尿布墊在陸清屁股下面,動作像在車間裡鋪一塊精密零件的墊片。
可陸清不配合,他剛一碰到他的腿,那個小東西就開始蹬腿,小小的腳丫在空中蹬了兩下,正好踢在他手腕上。
他頓了一下,沒有躲,繼續手上的動作。他把尿布的一角從前面翻上來,想折到另一側,可陸清又開始蹬腿了,這一蹬,他剛包好的一角又鬆開了。
「他怎麼老動?」
「他不想換。」沈清歡說,「他嫌涼。」
「那我快一點。」他加快了速度,可一快就手忙腳亂,尿布的一角壓住了,另一角又翹起來。
他按了按左邊,右邊翹;按了按右邊,左邊翹,最後只好用一隻手按住陸清亂動的小腳,另一隻手抓緊時間把尿布的兩邊往中間攏,疊好,固定住。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直起身長長呼出一口氣,「好了。」
沈清歡湊過來一看——尿布倒是包住了,可包得歪歪扭扭的,左邊高右邊低,像一座還沒完工的小帳篷。
她蹲下來伸手調整了一下,「這邊要拉平,不然會漏。好了,現在不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此刻正垂在身體兩側,微微蜷著,像還沒從剛才的緊張中緩過來。
「以前修機器,再複雜的零件,上手就能拆。這個不一樣,這個太小了。」
她笑了,把她調整好的尿布重新看了看,「是太小了。可他已經比昨天大一點了,你發現沒有?昨天他的手還握不住你的手指,今天能抓住一點兒了。」
他低下頭,看著炕上那個小東西——陸清正睜著眼,像是剛剛才從換尿布的折騰中緩過來。他伸出自己的食指,輕輕碰了碰陸清的手,那個小拳頭慢慢張開,幾根細小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他沒有動,就那樣讓那個小東西攥著。
吃奶這件事,比換尿布更難。不是難在技術上,是難在沈清歡自己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護士教過她怎麼喂,她也知道了要領,可每次一解開衣服,感覺到陸清的嘴湊過來的時候,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往後縮一下。不是疼,是她還沒習慣被人這樣需要。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在努力找奶的小東西,他皺著眉,像在說「怎麼還不到」,嘴已經張開了,腦袋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像一隻尋找水源的小獸。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陸沉洲從灶棚里走進來,看到她抱著陸清坐在炕沿上,額角沁著一層薄汗,手裡捏著奶瓶,「要不,先餵奶粉吧?」
「再試一次。這次你再旁邊看著我,告訴我哪裡不對。」她深吸一口氣,把陸清調整好位置。
他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他沒有伸手幫忙,也沒有說她哪裡不對,就是蹲在那裡。
「他頭朝右偏了一點,你往左來一些。對,再往左一點。好了,現在他嘴張開了,你讓他自己找,你不用急著塞。」
她照著他的話放鬆了一點。過了一會兒,陸清終於含住了。沈清歡輕輕出了一口氣,「好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正在吃奶的小東西——小小的嘴一動一動的,睫毛濕漉漉的,「他吃上了。」
「嗯。他吃了。」
「你剛才怎麼知道要往左偏一點?」
「不知道,猜的。看他腦袋往哪邊轉,就順著他的方向。」
他頓了頓,「以前修機器也是,看它往哪邊偏,就順著它。」
她笑了一聲,「你把陸清當機器修了?」
「差不多。都是需要調一調。」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床頭柜上,「你喝點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陸沉洲,你不覺得帶孩子比修機器難多了嗎?」
他想了想,「修機器修不好,可以拆了重來。這個不行,這個不能拆。」他坐在她旁邊,「但比修機器有意思。」
沈清歡側過頭看著他,「有意思在哪裡?」
「修好的機器不會長大。他會。」
陸清吃飽了,嘴已經鬆開了,小臉側向一邊,閉著眼,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沈清歡輕輕擦掉,「吃飽了,要拍嗝。」
她把他豎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頭,手掌攏成弧形,在他背上輕輕地拍。拍了一會兒,那個小東西打了一個小小的嗝,然後徹底安靜下來,像是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可以安心睡了。
她把孩子放回炕上,蓋好小被子,轉過頭,發現他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怎麼了?」
「沒怎麼。」他說,「就是覺得你剛才那樣,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沒完全整理好,頭髮有些亂,眼下一片青色。他居然說她好看。她的臉有些發燙,「你別看了。」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這個樣子,不好看。」
「我說好看。」他說完,轉身走出屋門,去灶棚收拾早飯的碗筷了。
她坐在炕沿上,低頭看了一眼熟睡的陸清,又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
「你爸現在嘴越來越甜了,你以後不要學他,聽到沒有?」陸清睡得很沉,像是沒有聽到,又像是聽到了也不打算理她。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陸清抱起來,試了第二次餵奶。這一次她沒有前幾次那麼緊張了,陸清也好像比剛才更配合了一些,含住的時候沒有猶豫,小嘴一動一動的,呼吸又輕又穩。
她靠坐在炕沿上,低頭看著他。他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抓得很緊,像是在說「我在這兒了,你也別走」。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幾根小手指,他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一些。
陸沉洲從灶棚進來,手裡端著那碗豬蹄湯,放在床頭柜上,「趁熱喝了,王嬸說這個下奶,燉了一上午。」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很濃,帶著淡淡的姜香,「你也喝一口。」
「我不喝。」
「你嘗嘗,很好喝的。」
他看著她,「你喝吧。」
「你嘗一口嘛。」
他低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咽下去,「好喝吧?」
「嗯。」
她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轉身出去了。
沈清歡端著那碗豬蹄湯,坐在炕沿上。陸清在她懷裡,攥著她衣角的手指已經鬆開了,睡得正香。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覺得這個冬天不算冷。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炕沿上。
她低頭喝湯,陸清在夢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