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講師

  三月底的省城，比北嶺縣暖和得多。

  沈清歡到的那天下午，陽光從車站的玻璃穹頂照下來，在候車大廳的地面上鋪了一大片晃眼的光。

  她背著那個舊挎包，裡面裝著教案本和幾件換洗衣服，還裝著陸清的一張照片——是上個月陸沉洲拍的，用廠里老李那台借來的相機，陸清躺在炕上攥著一塊小布巾，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

  她一個人來的。陸沉洲要帶陸清，走不開。

  臨走前，她把陸清餵飽，又看著他在炕上打了個哈欠，才彎腰親了親他的額頭，又親了親陸沉洲的臉頰。

  他正蹲在灶棚門口修一把舊鋤頭，被她親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到了給我打電話。」

  她點了點頭，「等我回來。」

  這一路上，她看著窗外的景色從丘陵變成平原，又從平原變成城市邊緣灰白色的樓群，心裡那個地方一直在想著那通還沒有打出去的電話。

  報到的地方在省教師進修學校，是她們上次來開研討會的那個院子。門口的梧桐樹還沒有完全發芽，枝丫上掛著去年剩下的乾果殼，風一吹就簌簌響。

  接待她的是一個年輕的男老師，姓陳，戴著眼鏡，說話聲音溫溫和和的，「沈老師，您的課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兩個小時。您看看這個時間安排合不合適。」

  他把一份課程表遞過來。她接過去看了看，上面印著十幾位講師的名單，她的名字排在第四位，旁邊寫著「鄉村教育實踐案例分享」。

  她把課程表折好放進口袋，「合適。」

  當天晚上，她住進修學校的宿舍。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有些蔫了，像是有一陣子沒人澆水。

  她坐在桌邊，把教案本翻開，又合上，又翻開。那些內容她已經準備很久了，而且之前也講過一次。從清泉溝的槐樹林到石頭的觀察日記，從那場雨夜背著他去衛生院到第一次站在縣城的講台上……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很清楚，可此刻坐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她又覺得那些字不夠用了。那些日子在紙上變得很薄，像一片被壓平了的葉子，可她知道，它們不是扁平的，它們是有厚度的，有溫度的，有風從它們中間穿過的聲音。她想要講的不只是那些課怎麼上的，她想講的是那些日子裡發生的事，但她不確定這些話該怎麼說。

  她合上教案本，在屋裡走了幾步，然後坐下來，想起陸沉洲說過的那句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用多想。」她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不用多想。

  

  培訓第三天的上午，沈清歡的報告被安排在九點半。她穿著那件紅色的連衣裙——就是他在省城買的那件。裙擺微微蓬開，襯得她的膚色很白，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它了，站在後台側幕邊的時候，又把它撫平了一次。

  她聽到主持人在台上介紹她——「下一位是來自北嶺縣的沈清歡老師。沈老師曾在清泉溝小學任教多年，她的教學實踐案例被收錄為省鄉村教師培訓教材參考篇目……」

  她走上台。台下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比上次多，坐滿了大半個禮堂。

  她站在講台後面，握著話筒，她的聲音有點緊，像一根被拉得過長的弦，她緩緩開口：

  「各位老師好，我是沈清歡。」

  然後她開始講了。她沒有看稿子，那些話像是從她身體裡自己長出來的。她講到了清泉溝的槐樹林，講到了孩子們第一次寫觀察日記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講到了雨夜她背著一個孩子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去衛生院。說到那裡，她頓了頓，「那個孩子叫石頭。他後來學會了寫『槐』字，寫得很好。」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低下頭。她繼續講。她講到了當老師這件事教給她的，不只是怎麼教孩子，更是怎麼陪伴一個人長大。

  台下的目光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傾聽，有幾個人舉起了手機拍下她身後的幻燈片。她講到最後，說了一句她之前在深夜裡反覆默念過的話：

  「鄉村教育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的課本和更好的設備，而是有人願意留下來，陪那些孩子走過一段路，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

  掌聲響起來。她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面孔——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戴著眼鏡，有的頭髮已經花白。她想，他們也許也會回到各自的地方，繼續教那些孩子的。

  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培訓結束那天下午，沈清歡去車站的路上路過一家郵政所，她走進去，買了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著省城的夜景，她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培訓結束了，明天到家。陸清有沒有乖？你有沒有想我？」落款寫了一個「沈」字。她沒有寄，揣在口袋裡，準備帶回去當面給他。

  回程的火車上，她靠著窗，窗外的景色正在從灰白色的城市邊緣變成灰綠色的田野。她看著那些不斷後退的電線桿和楊樹，想：他已經沒有那麼忙了，不用再兩頭跑了，他能多一點時間陪他們了。還有，那個在省城作報告的、穿著紅色連衣裙的沈清歡，和這個坐在火車上的、正在想家的沈清歡，是同一個人，她終於把自己所有散落的部分，都收回到了同一副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