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推開院門的時候,黃昏正從西邊斜斜地鋪過來,在院子裡灑了滿滿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光。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隻巨大的、安靜的手掌,輕輕覆在灶棚的屋頂上。
她站在門口,挎包還掛在肩上,手裡捏著那張沒寄出去的明信片,那上面印著省城的夜景,背後寫著一行字,此刻正隔著口袋貼著她的手心。
她沒有立刻走進去,先是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比走的時候更密了,在傍晚的風裡沙沙地響。曬衣繩上晾著幾件小衣服,在微風裡輕輕地晃著,像是還在舒展筋骨。灶棚門口放著一把小椅子,上面擱著一個搪瓷缸,她知道那是他的。
她聽到了聲音,是從屋裡傳出來的,先是陸清含混的咿呀聲,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沒有詞,只有音節,可那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像是在商量什麼大事的意味。
然後是他低沉的回應——不是哄,是那種平緩的、帶著陳述語氣的低沉的應答:「那個不能吃。那個是布。」
她站在院子裡,聽到那兩段對話,沒有進去。她想像著他蹲在炕邊,一隻手把一塊碎布從陸清攥緊的拳頭裡抽出來,另一隻手遞給他一個磨牙用的木環。
陸清抗議了一聲,又安靜了,像是接受了這個替代品。她低頭笑了笑,然後邁步走進屋裡。門沒有關,她側身進去,看到他的背影——他正蹲在炕邊,背對著她,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只能看到他那件舊汗衫的後背被撐開一片寬闊的輪廓。
炕上,陸清正躺在一床薄被上,兩隻小腳在空中蹬來蹬去,像是在踩一輛看不見的自行車。
她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停下動作,側過頭。他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池被風拂過、映照出晚霞的靜水。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樣蹲著,側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是不太好意思多看,「回來了。」
「回來了。」她把挎包放在門口的椅子上,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炕上的陸清。
他已經五個月了,比她走的時候圓了一圈,臉更胖了。他看到她了,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這個新出現的人是誰,然後他笑了——先是嘴角微微扯動,然後整張臉都皺起來,那個笑容歪歪扭扭地綻放在他胖乎乎的小臉上,沒有牙齒,但很亮。
她伸出手,陸清就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她再走。
「他長得真快。我走了六天,好像變了一個人。他都長牙了?他是不是已經開始長牙了?」
「下牙床冒了一點白點。昨天才看到的。」
他看著她,聲音平穩,「他這幾天學會翻身了。從左邊翻到右邊,翻過去了翻不回來,把自己卡住了。」
他頓了頓,「他不會把自己真的卡住,翻不過去就喊人。你不在,他就喊我,喊得很大聲。」
他又說:「你去培訓的時候,他學會叫了。不是『媽媽』,是個單音節,『ma』。」
她愣住了,看著炕上那個正在啃自己拳頭的小東西。
「他叫了?」
「叫了。你走了第三天,早上起來,突然對著窗口叫了一聲『ma』。然後就沒了,後來也沒再叫過。可能是無意識的,可能只是在練聲。」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你聽到了?」
「聽到了。」
她伸手把陸清從炕上抱起來,他比上周沉了一些,新長出來的頭髮在掌心下絨毛一般細軟。
他身上有小孩子的味道——奶和被子曬過之後留下的暖烘烘的氣息。
她低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像是在確認這個人他認識。他在她懷裡打了一個哈欠,露出那一點還沒有完全冒出來的白色牙床,慢慢地,像是確認了安全的身份,一點一點,把全部重量都倚進了她懷裡。
「你瘦了。」他站起來,「晚上給你燉湯。」
她看著他的背影,「你一個人,把他照顧得很好。」他的腳步沒有停,「答應過你的,你走了,把他看好了。」
晚飯的時候,陸清已經睡著了,放在炕上。鍋里燉的是雞湯,放了幾塊山藥和幾顆紅棗,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油。
她坐在灶棚里的小凳上,手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好喝,你廚藝又長進了」
「嘿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又夾了一塊雞肉放在她碗裡,「你嘗嘗。」
她低頭,咬了一口雞肉,燉得酥爛,帶著姜和紅棗的香氣。「好吃。」
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裡端著自己那碗,低著頭,像是專心致志地在喝湯。她看著他——他這幾天好像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比之前更利落,曬黑了一層,像是每天在院子裡待得比平時久。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看什麼?」
「看你。」她說,「覺得你好像變了一點。」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就是——比以前更穩了。以前你也是穩的,可那種穩像是自己撐出來的。現在那種穩像是從底下長出來的,扎在土裡了。」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已經開始發涼、表面凝了一層薄薄油膜的雞湯。「可能是帶他帶的。」
他想了想,「帶他不能急,急了也沒用。他困了就是要睡,餓了就是要吃,哭了你哄也沒用,只能等他自己停下來。」
他停了一下,又說:「你把那東西帶回來,才慢慢學會怎麼跟一個會變的東西打交道。」
他抬起頭看她,「你把那條路走通了,把那些會變的東西裝進心裡,就穩了。」
她喝完了那碗湯,把空碗放在灶台上,「陸沉洲,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像是換了個人?」
他想了想,「好像是。你原來在清泉溝那邊,我在北嶺縣這邊,中間隔著一大段路。現在我們都在清泉溝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月亮升起來了,被枝葉切成碎片散落一地。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輕輕晃著,像是也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