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起身,要去外間詢問太醫結果。
戚姝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爭取道:「夫君,我也想聽。」
中毒的是她,她當然會好奇。
鄔序本就難以抵擋她喚他「夫君」,也怕不讓她聽,反而會令她胡思亂想。
於是輕「嗯」一聲,伸手將床上的厚被拉過來,將她整個人裹緊,只露出一張臉,靠在自己懷裡坐著,才揚聲吩咐:「讓太醫進來。」
寧默應聲退了出去。
片刻後,兩名太醫邁過來,堪堪邁入裡間,確保說話能讓床榻上的鄔序聽見,便止住了步子,沒再往前。
為首的約莫五十上下,面容端方,是太醫院的院判。
他身後跟著一位稍稍年輕些的太醫,神色之間帶著幾分急切與忐忑。
得知戚姝中毒昏倒後,鄔序召來了太醫院所有太醫,一起排查她中毒的緣由,以及替她解毒。
按理,院判一人來回話便可。
這回多帶了個太醫,定有緣由。
果不其然,院判躬身行禮,先開了口,側身指了指身後那位太醫:「王爺,王妃。這位是許太醫,王妃所中之毒,是他認出來的。」
鄔序的目光落在許太醫身上:「王妃所中何毒?」
許太醫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爺,王妃所中之毒,名喚『纏絲引』。」
鄔序聽完,徑直問道:「此毒何解?」
許太醫搖頭,面露難色,垂首道:「下官……不會解。下官只知其名,只識其症,卻不知其解。」
鄔序眉眼一沉,屋內的氣場驟降,壓的院判與許太醫不受控的抖了抖。
許太醫哆嗦了下,忙出聲解釋道:「下官乃是一個半月前,在與圖蘇爾的比試中,在校場替阿史那笙公主診治過刀傷的人……」
「那時下官為能診斷出公主身上另有『霜骨』之毒,深知自身技藝還需精進,是以後來秦大夫入宮,為公主解毒時,下官常常厚著臉皮去叨擾。」
「秦大夫人好,不吝賜教,有問必答,下官才跟著秦大夫長了不少見識,知曉了不少中原之外、他國所用的毒物。」
「『纏絲引』便是其中一樁。」
許太醫道明了情況,呼吸穩了不少,抬眼看向鄔序,提議道:「下官只知『纏絲引』亦是來自圖蘇爾的毒,秦大夫說,這是阿史那笙公主告知他的,下官不會解此毒,能解此毒的,恐怕只有秦大夫。」
「王爺……為了王妃,還是快些去尋秦大夫吧。」
鄔序心裡便是這般想的,未等許太醫說完,便已經看向寧默:「快馬加鞭,去追秦書禾。」
寧默拱手:「是,王爺。」
「等等。」鄔序似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叫住了寧默。
寧默停步:「王爺還有何吩咐?」
鄔序沒答,而是看向兩名太醫,「你們查了這許久,可查出王妃是如何中毒的?」
院判額上冒了一層汗,躬身回道:「回王爺,王妃這幾日接觸過的、入口的物什,樣樣都取了樣,只是……那些東西實在太多,太醫們雖都在王府一同篩查,尚未完全查盡。眼下只是許太醫認出了毒,還未查出毒源。」
他緩了緩,繼續道:「下官等這便回去繼續查,一有結果便來稟告。」
鄔序沒應聲,只目光移向寧默:「你去看看,王妃日常服用的『溫養丸』,太醫們查過了沒有。若還未查,先查『溫養丸』。與追秦書禾的事,一併去辦了。」
寧默應聲,帶著兩名太醫退了下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鄔序若有所思,一言未發。
戚姝能察覺到他的情緒,回想著剛剛兩位太醫的話,心口發緊,有些不好的預感。
她所中之毒名喚「纏絲引」,和阿史那笙中的「霜骨」一樣,全部是來自圖蘇爾的毒。
鄔序剛剛對寧默說,讓寧默先讓太醫們查她在服用的「溫養丸」,說明他覺得,她所中的「纏絲引」被下在「溫養丸」里。
秦書禾給她配置的「溫養丸」……他在,懷疑秦書禾?
腦海里過了一遍,秦書禾那日給她看診辭行的模樣,下意識的想要幫他否認。
不可能會是秦書禾給她下毒的。
但回憶一下,她是自三日前開始服用秦書禾新送來的溫養丸。
她初次有乏力不適的感覺,似乎也正是三天前的事。
種種巧合都指向,秦書禾新送的「溫養丸」便是癥結所在。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願意相信秦書禾。
但鄔序……會相信他嗎?
戚姝仰頭去看鄔序,斟酌了片刻,還是直接問出了口:「王爺……是懷疑秦書禾下毒?」
鄔序不語,近乎默認。
「不可能是他」五個字到了嗓子眼,卻又被理智與擔憂壓下。
但腦海里不住閃過與秦書禾相處的點滴,與他離開時落寞的背影。
她還是做不到閉口不談,任由鄔序把他放在兇手的位置上。
戚姝反覆斟詞酌句,試探地開口:「『溫養丸』是秦書禾親手配的,但以他的人品,我信他不會下毒害我。」
她並未提及秦書禾對她的好感來說事,只以秦書禾的人品來論證。
她一邊留心觀察著鄔序的神色,一邊繼續有理有據地說道:「便是『纏絲引』之毒,真的在他新送來的『溫陽丸』里,也當是有人要借他的手,來毒害我,此人是知曉他在為我調理身體,且能接觸到『溫養丸』或是配置的藥材的人。」
「可疑之人有很多,我覺得……不會是他的。」
「他行事說話或許不夠圓滑,但一個不會無視貓狗性命的人,怎會下毒去害他的幼年玩伴?」
秦書禾能把福福帶到凌雲谷,養了十一年。
能趕來京城救陸恆,之後還救阿史那笙、蕭昭、時嶼……以及幫她調理身體。
能在見了京城的熱鬧之後,回到與世隔絕的凌雲谷。
能獨自忍受孤寂的人,怎麼會是壞人?
她將他視為朋友,便不可能僅憑巧合,去定了他的罪。
鄔序沉默良久,面色上看不出什麼喜怒變化,只是墨眸里壓著一層暗色:「與你有關的事,我不會靠人品這種虛無的東西去判斷。」
他看著她,坦然道:「也不會因為你信任他,便不懷疑他。」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憑猜測去定誰的罪。是不是他,我要去查。在查清楚之前,我不會動他。」
聞言,戚姝已經很滿意了。
他一貫是個理智的人。
他會查明真相的。
她既信任秦書禾,便只要等他查出真相便行。
鄔序鬆開她,扶著她躺下床,替她掖好被子。
他放緩了聲音:「我需得去處理一些事,不去書房,就在外間,你有事隨時喚我。」
「乖乖躺著,不要多想。」
秦書禾離京才五日,他的人快馬加鞭能在一日內追上他,把他帶回京城。
鄔序說完便起身。
戚姝伸出被子,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想確認他沒有生悶氣不開心。
鄔序駐足轉頭,眼底是洶湧的,克制著的情緒,垂眼看她:「嗯?」
戚姝抓著他的衣袖晃了晃,卷翹的睫毛眨了眨,眸光瀲灩的看著他。
這是明顯的在撒嬌。
可鄔序眼底的情緒卻越來越濃。
她軟聲開口:「夫君,不要……唔。」
她想說的僅僅是不要不開心,卻沒能說出口。
鄔序驟然俯身,雙手撐在戚姝腦袋兩側,就這樣帶著難以抑制的情緒吻上去。
其實不算是吻,因為沒有纏綿的碾轉,也沒有熱烈的氣息相融。
他僅僅只是與她嘴對嘴的貼住,用唇堵住她未說出口的話。
良久靜靜的相貼,似是那翻江倒海的情緒被她溫軟的唇壓制下去以後,鄔序終於才手撐在她兩側,稍稍直起身子,拉開與她的距離。
他懸在她的上方,聲音又低又啞:「在查明真相前,我不會傷他,你……不許為了其他男人,再沖我撒嬌。」
那些令他心頭髮軟的聲音,不該是為了另一個男人發出來。
他承認自己會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