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懵了一瞬。
有些懷疑自己耳朵的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的蕭昭。
他的小身板繃得筆直,雙手攤開擱置在雙腿上,但緊攥著衣角的手,還是泄露出了他的緊張。
戚姝已經是後背發涼。
驟然停在巷子裡的馬車、變臉的蕭昭、馬車外毫無聲響的安靜……
一切都在助她重新理解剛剛那句入耳的話。
他認為……鄔序要反?
戚姝強作鎮定,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意,開口問道:「臣婦不懂,皇上此話是何意?」
周遭安靜得過分,估摸坐在車外的南枝早被控制。
危險將近,她不著痕跡地挪動的手,往腰間去探,想去摸召喚青松青柏的銀哨。
蕭昭嘴唇動了動,眉眼裡有掙扎、彷徨、不安與悲憤……這些情緒,和他稚嫩的眉眼格格不入。
他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下一個被攝政王送出宮的人,是朕嗎?」
戚姝已經拿到了腰間的銀哨,聽著蕭昭這句話,心頭最先湧上來的情緒,是替鄔序寒心。
蕭昭果然是因為鄔序將姜心貞送出宮一事,生了嫌隙與猜疑。
即便鄔序解釋了,五歲的幼帝,依舊選擇相信層數次要殺死他的母親。
他認為鄔序容不下姜心貞,也容不下他。
她的聲音儘量放穩,「是不是有人同皇上說了什麼?」
明明上回在宮裡,雖然他誤會蕭昭是為了她,才將姜心貞送到西山別苑去,但他言行里,都是對鄔序的依賴與在意。
怎麼會突然開始猜忌他?
蕭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
戚姝繼續道:「王爺對皇上的真心,皇上應當比誰都清楚。王爺或許不會在皇上面前說那些熨帖好聽的話,但他所作所為,哪一件不是為皇上、為天下考慮呢?」
她聲音很輕,「王爺若知皇上這般猜忌他,會很失望寒心的。」
鄔序對蕭昭的付出,她都看在眼裡。
若非真心以待,她那日旁觀時,便不會生出兩人相處形似父子的感觸。
蕭昭是他親口認了的「義子」,她也是因此,而不會去提防,用惡意揣度他。
蕭昭的眼眶驟然紅了,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他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崩潰的哭腔:「那他為何……一邊同朕說,等朕魘症好了,便接母后回宮,一邊又要殺了母后和朕?」
戚姝心頭一凜。
這話分明是有人挑唆過的。
鄔序從頭到尾,都是在履行先帝所託,護他母子周全,哪怕姜心貞一件接一件做著錯事,也只是讓她離宮去西山別苑待著。
何時要取過他們的命?
戚姝放緩語氣,嘗試將跑偏的蕭昭給拉回來:「皇上,王爺若有此意,怎會在皇上患病時徹夜照顧?究竟是誰,在皇上面前說此荒謬之言?」
「他不想殺朕,為何要下毒害朕?!」蕭昭眼裡又湧現恨意與不甘,「你吃的那些藥,是他讓秦書禾給朕配的!若不是朕換了藥,中毒的便是朕!」
戚姝恍然。
「纏絲引」的毒,下在秦書禾離京那日,給她的「溫養丸」里。
那天,蕭昭一併登門。
她昨夜一直不解,能接觸到「溫養丸」的人,屈指可數。
在種種線索都指向秦書禾的時候,她沒有懷疑過。
果然不是秦書禾,而是……蕭昭。
誰都不會去懷疑五歲的皇帝,哪怕是心思的縝密的鄔序,也不會想到是蕭昭吧?
就在這時,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道身影鑽了進來。
那人動作很快,戚姝只看見一雙冰冷的手伸向自己,她來不及多想,握緊了袖中的銀哨,抵在唇邊,用力吹響。
哨聲短促而清亮,剛響了半聲,那人一掌劈落,銀哨脫手,飛出車外。
緊接著,那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按在車壁上。
車外傳來打鬥聲,刀兵相撞。
戚姝她掙扎不動,只得再次看向蕭昭。
她試圖穩住他,也為自己爭取時間,再次動情地勸道:「皇上與王爺之間有誤會,臣婦願意隨皇上一道入宮,同王爺把話說開。」
她眸光懇切的看著蕭昭:「皇上,趁著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與臣婦……唔。」
她接下來的話沒能說出口。
制住她的人,取出一方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膩氣味湧進來,戚姝拼命掙扎,卻掙不開那隻鐵鉗般的手。
蕭昭見狀,嘗試製止:「別……」
「皇上!」那人卻不給機會,「不可聽信此女的狡辯之言,攝政王早就起了異心,他在朝野隻手遮天,逼太后娘娘出宮,多次暗殺,如今又對皇上下毒手!」
「皇上,鄔賊斷不可留!」
戚姝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里,是蕭昭發白的臉,面對那人的挑唆之言,他咬緊下唇,再未發一言。
她有些難過,替鄔序難過。
多年來的殫精竭慮,為蕭家,為蕭昭做了這麼多。
最後,喚來一句「鄔賊」。
鄔序得知真相,該有多傷心。
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另一邊,皇宮。
早朝散後,鄔序步出大殿。
寧默已在階下候著,見他出來,快步上前,壓低聲音稟報:「王爺,秦大夫找到了。」
拂曉時分,王爺可是下了令,要在早朝結束後,知道探查結果。
幸好,三千營辦到了。
鄔序腳步未停:「何處?」
「西山別苑。」寧默低聲回道,「太后親自守著,探查的人沒敢驚動。」
西山別苑內,幾乎都是鄔序的人。
顧崇遠的人很難輕易進入,層層把手盯梢在西山別苑外。
不知是使了什麼手段,才把秦書禾避開耳目的送到了西山別苑內,還能夠讓消息不走漏。
寧默請問道:「王爺,可要派人去別苑要人?」
鄔序面上沒有太多意外。從
查清毒在「溫養丸」里、又推斷出秦書禾出京當日便遭了截,他便隱約猜到,人被帶去了哪裡。
姜心貞在別苑幽居,手上沒有兵,也沒有多少人可用,能截住秦書禾只能是顧崇遠和太后合力。
也因為抱著要徹底了結了顧崇遠念頭,他近來對顧崇遠很是「放任」,不會去扼殺阻止顧崇遠的那些小動作。
他知道,他若有所動,顧崇遠便會謹慎觀望。
他膩煩了貓抓老鼠的戲碼,只想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不成想,竟是給了他們對戚姝下手的機會。
這其中,必定還有內應。
鄔序沉默了片刻,心裡有各種思量,隨口開口:「派人去請皇上,隨本王一道去西山別苑。」
寧默應聲,正要去遣人,他又吩咐了一句:「把劉太醫叫來。」
劉太醫是替蕭昭調理魘症的太醫之一,昨夜查毒時也在王府,後半夜才回了宮。
寧默:「是,王爺。」
鄔序在西側殿落座不久,劉太醫便到了。
劉太醫剛歇下不到半個時辰,眼裡都是血絲:「下官見過王爺。」
鄔序不繞圈子,從袖中取出了一瓶「溫養丸」,遞過去:「查一查,這藥丸原本是做什麼用的。」
劉太醫用力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的接過這藥瓶。
折騰一夜,他此刻神志並不太清明,只當鄔序是讓他核查這藥丸里到底有沒有毒的。
他拔開瓶塞嗅了嗅,又倒出一粒在掌心端詳了片刻,回道:「回王爺,此藥丸里確實摻了『纏絲引』的毒。」
鄔序知他會錯了意,緩聲道:「是讓你查這藥丸原本的功效。」
劉太醫訕訕點頭,忙將藥丸湊近鼻端又聞了一回後道:「此藥丸是安神定志、清心寧神的。」
他說著,躬身抬眼看向鄔序,問道:「王妃可是有睡眠之擾?這藥丸與皇上平日裡服的治魘症的藥,有七八分相似。」
他們這群太醫,並不知曉秦書禾替戚姝調理身子一事,昨夜在鄔序的壓迫感下,一門心思尋找毒源,沒人去在意這藥丸本身是作何用的。
鄔序目光一沉:「治魘症的?」
「是。」劉太醫點頭,「下官替皇上調理魘症這些時日,對這方子還算熟悉。只是不知王妃為何也需用此藥?」
鄔序沒有答他,只道:「一會兒皇上來了,你如實說與他聽。」
毒不是下在戚姝要服用的「溫養丸」里,而是蕭昭治療魘症的藥里。
如果不是藥物被調換,中「纏絲引」的人,便是蕭昭。
蕭昭一直對姜心貞心存幻想,那就一會就應該讓他在劉太醫這知曉真相,再一道去西山別苑。
他日後,會清醒一些。
或許,經此一事,蕭昭的魘症能徹底痊癒。
劉太醫應聲退到一旁。
很快,派去請蕭昭的人,步履匆匆的折返稟告:「王爺,皇上不在宮裡,說是今日剛早朝時便出宮去王府看王妃去了。」
鄔序眉頭微蹙,沉聲:「回王府。」
然而這時,又有一親信匆匆而來。
跪地急聲:「王爺,要有事容稟。」
鄔序:「何事?」
親信:「皇上身邊的近侍太監,去了國公府,說皇上去了攝政王府後遇刺失蹤,請國公出面,救救皇上。」
殿內靜了一瞬。
鄔序面色平靜,喜怒難辨,他再開口,口吻亦反常的冷靜:「那個太監……叫什麼?」
「回王爺,是小全子。」
小全子,是蕭昭連路都不會走時,便在其身邊侍候的近侍太監。
鄔序沒有說話。
今日天氣其實很好,是難得的,冬日裡的晴天。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他肩上,冷得像一層薄霜。
他面色如常,甚至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眼底溢滿自嘲。
心存幻想的人其實不是蕭昭,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