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全子是蕭昭的人。
蕭昭出了事,不來尋鄔序,卻去求顧崇遠,用的還是暗示性如此明顯的字眼,只差把「攝政王行刺皇上,意圖謀反」直接公告天下了。
寧默憤恨又擔憂地望向鄔序:「王爺……現下怎麼做?」
蕭家除了先帝,怎地沒一個好人?!
這小皇帝可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鄔序不語,只是起身抬步,走到東面的刀劍架子上。
那檀木劍架上,放置著一柄劍,劍鞘樸素,沒有多餘的裝飾。
在此處,已放了兩年有餘。
先帝駕崩那夜,亂兵圍宮,他就是提著這把劍,守在蕭昭的殿門外,從半夜殺到天亮,劍刃卷了口,血順著劍身往下淌,滴了一地。
天快亮時,他提著這把劍推開殿門,走到縮在姜心貞身後的,哭得喘不上氣的蕭昭面前,替他擦去眼淚。
鄔序伸手取下劍,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劍鞘,然後抬步邁出殿門,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去西山別苑。」
他曾用這把劍護過那個幼小的孩童。
今日他會用這把劍,把秦書禾帶出西山別苑,去救自己的妻子。
另一邊。
戚姝是被一陣寒意激醒的。
後頸僵得發疼,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悶響。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間陌生的屋子,四壁灰撲撲的,只有一扇釘了鐵欄的小窗,透進一線天光。
屋子裡冷得像冰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藥味。
她動了動,才發現手腳都被綁住了,麻繩勒得極緊,手腕磨得生疼。
她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隨即定住了。
牆角還綁著一個人,蜷在那裡,手腳同樣被反綁在身後。
那人垂著頭,髮髻散亂,身上的白衣沾滿了泥污與暗褐的痕跡。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面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連呼吸都淺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這是已經離京回凌雲谷的秦書禾。
他怎麼會在這裡?
戚姝的心猛地一沉。
「秦大夫?」她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牆角的人沒有動靜。
「秦大夫,醒醒,秦大夫!秦書禾!」她不住的喊著,聲音越來越大,帶出一串乾澀的咳嗽。
還是沒有反應。
她不再等,側過身子,費力地挪動被綁的雙腿,一點一點往牆角蹭過去。
蹭到近前,抬起腳,用膝蓋和腳背去碰他的小腿。
「秦書禾,醒醒!」
她連著踹了好幾下,牆角的人才終於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皺,像是被從極深的地方生生拽了出來。
他費力地抬起眼,目光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她臉上,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有些恍惚的開口:「姝兒……你又來看我了?」
他又做夢了。
或是已經是瀕死之際的幻覺。
這個時候,像兒時一樣喚她「姝兒」,是沒有關係的吧?
戚姝愣了一下。
依稀記得幼時,他確實跟著姨母他們一道,喚她「姝兒」。
只是成年後再相逢,這個親昵的稱呼顯然不合適,好在他也一次沒有喚過。
她來不及計較這個稱呼,也沒心力去計較他言語中的「又」,只試圖讓他快些清醒:「不是我來看你,是我們都被綁了!你清醒一點,看看這是哪?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秦書禾的眼神慢慢清明了過來,意識到這不是夢境。
戚姝急聲問道:「你不是已經離開京城回凌雲谷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這?你被綁多久了?」
「剛出京就被綁了。」秦書禾靠在牆上,喘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一出榆林渡,便有人截了馬車。我連人帶藥箱被拖出來,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再醒來便在這間屋子裡。」
「是太后派人綁了我,我被關了很久,已分不清是多少天了。」
被困在這間屋子裡,昏睡又甦醒,根本辨不清時辰。
說完來龍去脈,他完全清醒過來,抬眼看她,眉頭擰了起來,問:「王爺呢?他怎會讓太后綁了你?」
攝政王竟護不住她嗎?
戚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沒有隱瞞:「不關王爺的事。我是被皇上帶出府的,但肯定也是太后授意。」
姜心貞已與顧崇遠結盟。
或者說,是顧崇遠授意。
從昏過去前聽到的那些對話,她被綁,是用來拿捏鄔序,給他按一個行刺皇上,謀反的罪名。
她再次環顧了下四周,問:「你見過太后嗎?」
秦書禾:「嗯。」
戚姝篤定道:「那此處九成便是西山別苑。」
她說完便側過身去,背對著秦書禾,將被反綁的雙手遞過去:「我們先給對方鬆綁。」
秦書禾動了一下,卻連抬手都費勁,只得虛弱地開了口:「沒用的。便是解開了,我們也逃不出去。」
門窗都被封死,外頭有人看守。
「逃不出去也得試。」戚姝的手指在繩結上摸索著,頭也不回地說,「王爺會來的。他一定會來西山別苑。在這之前,我們得想辦法從這裡出去,至少,得撐到那時候。」
她絞盡腦汁的想辦法鼓勵他:「你身上有沒有可以防身的毒藥一類的?一會鬆了綁,我們可以拿毒藥防身。」
秦書禾無奈道:「我身上早被搜颳得乾淨,什麼都沒有。」
戚姝仍然沒有泄氣,她摸到繩結上有一處鬆動的縫隙,忙用力去扯,可麻繩又硬又滑,她被綁的手腕早已磨得發紅,使不上多少力氣,手指都攥不緊。
她猜秦書禾是被關了這麼多天,磋磨得失了求生的意志,不住地鼓勵道:「不要放棄秦書禾,我們試試,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要放棄。」
「王爺會來救我們的,我們也要努力自救。」
戚姝終於扯開了一個松結,手上動作不停,嘴裡急促地說,「太后和顧崇遠聯手了。他們把我綁出來,是想用我的命逼王爺動兵,只要王爺一動兵,他們就能給王爺扣上謀反的罪名。」
「不要放棄,秦書禾,不要放棄啊……」
秦書禾看著她笨拙地扯繩,也開始拼盡全力的去解捆綁她的繩子:「嗯,我不放棄。」
不放棄。
像記憶里的,他們一起被困在那個山坑裡一樣。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一遍遍的跟他說,不要放棄,他們會得救的。
可終究沒能等他們為彼此解開束縛捆綁的繩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接著,門被推開了。
「呵——」
一聲譏諷滿滿的輕笑傳來。
站在門口的人,正是姜心貞。
戚姝停止去解秦書禾的繩子,神經緊繃地望著姜心貞。
「攝政王妃,當真是聰慧過人呀——」姜心貞慢悠悠的抬步走近,眼神玩味,噙著看戲已久的笑,「都不用哀家費心同你們解釋,你們自己便什麼都知道了。」
她說著,甚至還故意誇張地拍了拍手:「聰明,聰明呀。」
戚姝強作自己鎮定,不再浪費力氣的掙扎,而是仰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姜心貞:「太后娘娘,何必走到這一步?
「王爺從沒有虧欠過娘娘什麼,娘娘若此刻收手,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沒有能抗衡的行動力,現下只能耍耍嘴皮子,拖到鄔序趕過來了。
姜心貞沒有接話,好整以暇地俯視她。
戚姝繼續說:「娘娘自己應當清楚,娘娘手裡沒有兵,皇上年幼,顧崇遠只是拿娘娘做筏子。若王爺真的出了事,下一個死的,就會是娘娘和皇上。」
「這天下,除了王爺,再沒有誰會那樣真心地護著你們母子了。」
姜心貞的面色終於變了,呼吸起伏,冷聲罵道:「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同哀家說這些?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命好的賤蹄子,靠著男人爬到今日的位置上,也敢來教訓哀家?」
她眼底的恨意難掩:「戚姝,現在要憂心能不能活下去的人,是你,可不是哀家。」
戚姝不為所動,任何鎮定從容:「娘娘若真要臣婦的命,不必這樣大費周章,又是下毒,又是解毒,又是把臣婦騙出王府。」
「娘娘把臣婦綁到這裡來,就是還沒打算讓臣婦死,那臣婦何必庸人自擾?」
姜心貞死死地盯著她,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說得好。」她轉頭對身後的劉公公吩咐,「把東西拿來。」
劉公公上前一步,他掏出一個瓷瓶,遞給兩名身強體壯的侍衛,按照先前姜心貞吩咐的交代道:「讓他們把這毒藥吃下去。」
「是。」
姜心貞冷眼看著戚姝,狠厲道:「你錯了,大費周章的綁你來,不是不殺你,是要親手殺了你。」
她掃了一眼秦書禾,玩味笑道:「等鄔序趕來了,為你們這對殉情的有情人……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