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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燈泡

2026-09-04 13:30:16 作者: 傅言

  溫景被自己嗆到了。

  他坐在演講比賽的參賽候場區,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喝第一口的時候喉嚨沒配合好,水灌進了氣管。他開始咳嗽,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出來了。旁邊的參賽選手紛紛側目,有個女生甚至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大概怕他是某種新型流感。

  「你沒事吧?」同班的班長馮思思從旁邊的位子探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介於關心和好笑之間的表情。

  「沒事。」溫景啞著嗓子說。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咳的還是窘的。

  今天是演講比賽初賽。中心的舞台已經布置好了,紅色橫幅上面貼著「人文學院『銘記歷史』主題演講比賽」幾個大字。評委席上坐著五位老師,中間那位是思政教研室的主任,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前的評分表已經翻開了第一頁。

  溫景抽籤抽到十一號,不前不後。馮思思是五號,已經上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了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幹練了好幾個度。她的題目是「鐵路工人運動與思想啟蒙」,全程脫稿,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溫景在候場區聽著,手指在大腿上無意識地跟著她的節奏敲。她的時間卡得很好,九分四十八秒,鞠躬下台的時候評委席上有兩位老師點了點頭。

  「講得真好。」旁邊有人小聲說。

  溫景沒說話。他把自己的稿子又翻了一遍,緊張,雖然已經背熟了但生怕一會上去演講又給忘了。

  十號選手上台的時候,溫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他在候場區後面來回走了幾步,然後往台下看了一眼。觀眾席上大概坐了四五十個人,大部分是人文學院的學生,有幾個是參賽選手的親友團,並排坐一起伸著手小幅度支持示意。溫景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沒有看到那個他想看到的人。

  沈渡說他會來。

  溫景又看了一遍。第三排中間是焦寅,他因為個頭太大在人群中很好認。焦寅旁邊是錢思茅,正低著頭玩手機,大概在刷什麼短視頻這倆為了支持同班參加的比賽,發揮同學愛。候場區內不只有馮思思這個班長,基本平時比較活躍的,比如副班長徐聞風、學委劉柳等平時積極的同學,成績也都很不錯。再往右邊,靠過道的位置,空的。

  溫景收回目光。十號選手正在台下鞠躬,觀眾席上響起劈里啪啦的掌聲。主持人走上台,看了一眼手卡,「下面有請十一號選手溫景同學。他演講的題目是——被遺忘的戰役。」

  溫景深吸一口氣,走上台。舞台上的燈光比候場區亮得多,照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把話筒從支架上取下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舞台中央。

  「老師同學,大家好。我今天要講的,是幾場在教材中只有一行字的戰役。」

  他開口的那一刻,所有的緊張都沉下去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他講了戰役的背景、決策的失誤、士兵的傷亡數字。他沒有用太多形容詞,也沒有刻意煽情。他只是把史實講清楚,把每一次戰役的戰略意義和慘烈代價擺在檯面上。

  講到第三場戰役的時候,他看見評委席中間那位戴金絲眼鏡的老師放下了手裡的評分表,開始認真聽。那個動作很小,但溫景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往觀眾席掃了一下。第三排右邊,靠過道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沈渡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有點亂,大概是剛從外面跑進來的。他坐在那裡,沒有玩手機,沒有東張西望。他在聽。

  溫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他把剩下的內容講完,最後一個字落地,底下的協助裁判掐了秒表,是九分零三秒。他鞠了個躬,台下響起掌聲。沈渡也在鼓掌。他的手舉得不高,拍得不快,但溫景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下台之後溫景沒有回候場區。他從舞台側面的通道走出去,在走廊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心跳還是很快,腦子比平時都活躍了不少,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沒深入展開就消失不見了。

  走廊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沈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瓶礦泉水。他把水遞給溫景。

  「講得不錯。」

  「你不繼續看了嗎?」

  「先來慰問我們的大功臣」沈渡靠在牆上,和他並排站著,「講的真好。」他又重複了一遍。

  溫景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剛才在台上講了快十分鐘,嗓子確實幹了。他喝完水把瓶蓋擰回去,沈渡在旁邊說了一句,「你剛才往台下看的時候,是在找我?」


  溫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你看了兩遍。第一次沒找到,第二次才找到。「

  「你坐那麼偏,誰能第一眼看到。」

  沈渡笑了一下,那種很輕的、嘴角往上翹一點點的笑。「我進來的時候已經開始了,不好往裡走,就坐邊上了。」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站直了身體,「走吧。裡面還有一個小時才結束,懶得等了。」

  溫景應好。兩個人從報告廳的側門走出去。三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一絲寒氣。溫景走在沈渡左邊,中間隔著半個肩膀的距離。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並排往前移動。

  「你那個選題,被遺忘的戰役。」沈渡忽然開口,「為什麼選這個?」

  

  溫景想了想。「高中歷史課本上,有些戰役只寫了一句話。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在某次戰役中失守。一句話就過去了。但那句話背後是好幾萬人。我覺得只用一句話,說得太,」他找著措辭,「太不夠詳盡了,背後還有很多可以挖掘的人文歷史。」

  沈渡走路的步子慢了一點。他偏過頭看了溫景一眼,那個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很安靜,和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不沾邊,「你這個人,」他說,「認真起來還挺認真的。」

  「這是什麼評價。」

  「好評價。」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人行道邊的兩排排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溫景走了一段路,忽然發現沈渡的步子比平時慢了,配合他的步幅。這個發現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他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步子也放慢了一點。

  初賽成績第二天就公布了。溫景和徐聞風並排第三名,馮思思第一,劉柳因為複賽當天有足球隊的選拔賽只能遺憾錯過,一個班級里有三個人一起進了複賽,。

  消息是焦寅先發的。他在班級群里連發了三個「恭喜」,然後單獨給溫景發了條消息:「導員說了,複賽進了前三自動進入市賽評選,不論怎麼樣都能撈個獎狀。加油沖!」溫景看了消息,還沒想好怎麼回,焦寅又追加了一條:「馮思思說她拉了個討論群,你們參賽的幾個可以互相交流一下。她說你的史料很紮實,但開頭太平了,建議你加點懸念。」

  溫景盯著「懸念」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回了句「謝謝」,然後私聊了班長加了群。他現在的心思不在演講比賽上。今天是周四,下午兩點他有一節課,下課之後要去列印四級准考證。三月的尾巴快過完了,四級考試在六月中旬,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做了兩套真題,閱讀和寫作還行,聽力錯得最多。每次做聽力,他都覺得錄音里的男女在說一種他認識但不怎麼聽得懂的語言,沒經過聽力訓練是一個大虧,加上念聽力的男聲聲音黏糊糊的鼻音重重的,讓沒怎麼適應美式吞音的他難以接受。

  下午的課結束之後,溫景去學校列印店列印資料。排隊的時候碰上了班上的李博,就是那個上學期在班會上吐槽他寫字像「少數民族文字」的人。李博看見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後說:「溫景,聽說你也報了四級,你那個複習得怎麼樣了?」

  「剛做了兩套真題。」

  「我也做了,聽力錯了一半。」李博嘆了口氣,「真考不過,那可就太丟臉了。」

  溫景虛虛地笑了一下,他高中英語最高才一百一,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高考英語滿分的人,只能幹巴巴說了句「一定過的」。李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拿自己的列印資料了。溫景拿到印好的演講資料,核對了一下上面的信息確認是自己的,才回了宿舍。宿舍里沒有人。沈渡今天下午有實訓,應該要六點以後才能回來。溫景把門關上,坐在桌前,打開檯燈,開始做第三套真題。聽力部分放到一半的時候,門開了。是錢思茅。

  「沈渡不在?」錢思茅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實訓。」

  「那我來坐會兒。」錢思茅輕車熟路地走進來,坐在了沈渡的床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瓜子,撕開,開始嗑。溫景繼續做聽力,耳機里的女聲正在播報一段關於航班延誤的對話。錢思茅嗑瓜子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和耳機里的英文對話形成了一種奇特的二重奏。

  「溫景。」

  「嗯。」

  他沒話找話,「你那個演講比賽,複賽什麼時候?」

  「下周六。「溫景頭也沒抬。

  「沈渡去不去?」錢思茅意有所指,溫景這下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這人想表達什麼意思。

  「他沒說。」

  錢思茅嗑了兩顆瓜子,然後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說:「他多半會去。上學期你去教秘處交材料,路上碰上下雨,他拿了兩把傘去找你,回來的時候自己淋得跟落湯雞似的。我跟他說你沒帶傘?他說你不知道帶傘。」

  溫景的筆在答題卡上頓了一下。他把那道聽力題倒帶重新聽了一遍,選了個C。

  「你對他的事很關心。」錢思茅說,語氣裡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

  「他是我室友。」

  「室友。「錢思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從沈渡床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屑,「行。室友。我走了,你繼續聽你的航班延誤。」他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檯燈燈泡有點暗了,讓沈渡給你換一個。他床頭櫃裡有一盒新的,上學期買的,一直沒拆。」

  門關上了。溫景坐在那裡,耳機里的對話已經換到了下一題。一個男人正在問女人為什麼昨天沒來參加聚會。女人說她在加班。男人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女人說對不起。溫景聽完了整段對話,然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頭櫃的抽屜。沒打開。他不知道沈渡為什麼買了一盒新燈泡放在柜子里,也不知道為什麼錢思茅會知道他柜子里有一盒新燈泡。他把手收回來,繼續做題。

  六點半沈渡回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打包盒,往桌上一放。是食堂二樓的炒飯,一個蛋炒飯一個揚州炒飯。沈渡把蛋炒飯推到溫景面前,「吃過了嗎?沒吃的話先吃飯。」

  「還沒。」

  「那你吃這個。」沈渡自己拆了揚州炒飯的蓋子,拿起筷子攪了一下,熱氣蒸騰而起。他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今天實訓老師拖堂,拖了半小時,我都快餓死了。」

  溫景拆開蛋炒飯的蓋子。炒飯是熱的,油光均勻,雞蛋炒得碎碎的裹在飯粒上。他吃了一口,鹽放得比平時多,但還能入口。兩個人背對背坐著吃炒飯,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梧桐樹的枝椏在暮色里變成深灰色的剪影。

  「複賽是什麼時候?」沈渡問。

  「下周六。」

  沈渡點了點頭,繼續吃飯。他吃飯的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就把揚州炒飯吃了大半。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然後說:「下周六上午我有個小組討論,中午就能結束。下午我去看。幾點開始?」

  「兩點半。這次在行政樓的報告廳。」

  沈渡「嗯」了一聲。他把最後兩口炒飯扒進嘴裡,站起來去扔打包盒。路過溫景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你那個檯燈,燈泡是不是不太亮了。」

  溫景抬起頭看他。沈渡已經彎腰拉開了自己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小小的紙盒,裡面是一枚沒拆封的LED燈泡。他把舊燈泡擰下來,把新的旋上去,然後按了一下開關。檯燈亮了,光線是暖白色的,比之前亮了不少,照在溫景攤開的四級真題上,紙張的邊緣被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你什麼時候買的?」溫景問。

  「上學期。」沈渡把舊燈泡放進紙盒裡,扔進抽屜,「你練字的時候檯燈經常閃,我就買了一盒備用的。」

  溫景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片被新燈泡照得明亮的區域。他想起錢思茅下午說的那句話——「他床頭櫃裡有一盒新的,上學期買的,一直沒拆。」上學期就買了。一直沒拆。因為檯燈雖然閃,但還沒有徹底壞。今天是閃得厲害了,他才拿出來換。

  「謝謝。」溫景說。

  「換燈泡有什麼好謝的。」沈渡已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打開筆記本電腦,大概要開始寫實訓報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忽然停下來。「複賽的稿子寫好了沒?」

  「還沒開始改。」

  「那你今晚改。明天晚上我幫你看一遍。」

  溫景說好。他把蛋炒飯的打包盒蓋上,站起來扔進垃圾桶。窗外的梧桐樹已經完全隱沒在夜色里了,只有路燈的光從枝椏間漏過來,在玻璃上投下幾塊模糊的亮斑。他回到桌前坐下,翻開那本已經做了三套真題的四級練習冊,把聽力部分的錯題重新聽了一遍。這次他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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