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渡像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他在宿舍里要麼對著電腦敲鍵盤，要麼癱在椅子上刷手機，現在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拿起手機，看一遍五一那天的天氣，看完還要報給溫景聽。
「五一晴天，二十五度，適合出門。」
溫景正在刷牙，含著一嘴泡沫，含混地回了一句：「嗯。」
第二天早上：「五一晴天，二十六度，比昨天高一度。」
溫景擦著臉從洗澡間出來，「你別報了，天氣預報一天一個樣，看到時候的就行。」
沈渡不聽，第三天照樣報。
第二，查菜譜。他在手機上下了一個做菜的APP，晚上沒事的時候就翻，翻完還要做筆記。溫景路過他桌前的時候瞟了一眼，看到筆記本上寫著「紅燒排骨：焯水去血沫，冰糖炒糖色，生抽老抽比例2比1，小火燉四十分鐘。」字跡端正態度認真，這份態度他認可了，雖然感覺怪怪的。
第三，溫景站在他身後看了幾秒，沈渡渾然不覺，還在往下寫，「酸菜魚：魚片切薄，用蛋清澱粉抓勻，酸菜炒香後加開水，魚片燙三十秒立刻撈出。」他寫完回過頭看到溫景，嚇了一跳。
「你看了多久了？」
「沒看多久。」溫景坐回自己的位置，「你還做酸菜魚？你會片魚嗎？」
「超市有片好的。」
「你知道酸菜要用哪種嗎？」
沈渡愣了一下，「袋裝的？」
溫景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的內容很豐富，包含了無奈、好笑和一點點認命的意思。「袋裝的就行。但你酸菜要洗一下，不然太咸。」
「你怎麼知道？你會做飯？」
溫景沒有正面回答，雖然在家裡吃的都是已經做好的，但是他曾經也在外自己一個人生活過，基本的常識都了解清楚。他頓了頓說，「我奶奶教過。」
沈渡正低頭把那句「酸菜要洗」寫在筆記本上，寫完之後抬起頭，表情認真，「那到時候你在旁邊指導我？」
溫景想說「你自己看著辦」，但話到嘴邊咽了下去。沈渡那本筆記本寫了三頁的菜譜，每一道菜後面都標註了步驟和時間，有些地方還畫了箭頭和括號，認真得不像一個平時什麼伙食都不挑剔的傢伙。他看了那雙眼睛幾秒，移開了目光。
「先把排骨燉上，酸菜魚最後做，魚片燙久了就老了。」
沈渡低頭刷刷刷記下來。溫景看著他那副刻苦鑽研的樣子，忽然覺得去他家這件事，已經從「隨便去坐坐」變成了一件很具體的事情，有菜譜，有天氣，有路上要聽的歌。
周三晚上，溫景在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去住一天，帶一套換洗的衣服就行。他把一件T恤和一條短褲疊好放進背包，又塞了充電器和牙刷。沈渡從他身後走過去，看了一眼背包，又走回來。
「你就帶這麼點？」
「就住一晚上，又不是搬家。」
「那邊有我的衣服，你要是少帶了可以穿我的。」
溫景拉上背包拉鏈，「你是認真的？」
沈渡想了想，「認真的。」
溫景沒接話，把背包放到椅子上，去洗漱了。回來的時候沈渡還在看菜譜，這次看的是甜品類，手機屏幕上是「楊枝甘露」的教程。
「你連甜點都要自己做？」溫景爬上床。
「你不是喜歡吃芒果嗎。」
溫景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這麼精心？那我也不客氣了。」
沈渡沒回答。
第二天中午，錢思茅在食堂逮到溫景：「你五一有什麼計劃？要不要跟我去看電影？」
溫景看了看他，「五一？市中心？你認真的嗎？」
「老徐提議的，一幫單身狗響應快落實快，剛說了就訂票。」錢思茅也是沒法，五一他也不想出去人擠人的，「聽你的意思，是有計劃？」
「沈渡約我去他家玩。」
「過夜嗎？」
「呃，住一晚上。怎麼了？什麼表情？」
錢思茅一副「兒大不由人」的作態，震驚道：「你們進展這麼快？就要出去住了？」
溫景被他的態度搞迷糊了，「什麼啊？不然外面人那麼多，換個地方住一下沒什麼吧。再說了他家裡也沒有家長在，沒別的意思。」
「哦哦哦，」他鬆了口氣，嘀咕說「還以為你們關係突飛猛進了」，然後提醒：「第一次去別人家，哪有空手的。你買點水果什麼的，不丟面。」
溫景想了想，覺得錢思茅說得有道理。他確實沒想過這件事，在他的認知里，去沈渡家就跟回宿舍一樣隨便，但禮貌上好像確實不能空著手。
下午溫景沒課，去了學校門口的水果店。轉了一圈，買了幾個蘋果和橙子，想了想又多買了一盒草莓，自己拾掇拾掇做了個果籃。付錢的時候手機響了，沈渡發消息來問他在哪，他說外面，買了點東西。沈渡的回覆就一個問號。
溫景沒有解釋。
晚上，兩個人在宿舍收拾最後的東西。沈渡帶了一個雙肩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很沉。溫景看了那個包一眼。
「你帶了多少東西？」
「衣服，電腦，充電器，還有拿回家洗的外套，我還帶了ipad。」沈渡把包的拉鏈拉上，「萬一無聊了你可以看。」
溫景想了想自己背包里的東西，一套換洗衣物一個充電器一支牙刷，齊全了。他把背包拉鏈拉上，放到一邊。
「明天幾點出發？」
「九點。你早上不用起太早。」
溫景看了他一眼，「九點出發的話，八點就得起，不算早。」
沈渡想了一下，「那八點半吧。」
「到底是幾點？」
沈渡笑了，「八點四十。取個中間值。」溫景把枕頭拍松，躺下來。關燈之後黑暗中聽到沈渡翻了個身。
「溫景。」
「嗯。」
「你緊張嗎？」
溫景閉著眼睛，「我緊張什麼，又不是去考試。」
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兒隔壁才傳來一句：「那晚安。」
一號早上，溫景八點就醒了。他下車洗漱換衣服，昨天買的水果籃裝進了袋子，換了件白色T恤，站在鏡子前看了看。沈渡從床上下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在照鏡子臭美。
「你今天穿那件？」
「嗯。」
「好看。」沈渡說完就去洗漱了。
溫景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個人說「好看」的語氣跟說「今天吃什麼」差不多，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就是單純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有時候覺得沈渡在撩自己，有時候又覺得沈渡只是嘴比腦子快，說出來之後也不管別人會怎麼想，這種不確定性讓人很氣。
八點四十，兩個人出了門。沈渡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溫景背著自己的小背包，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走到停車的地方，沈渡把後備箱打開，把兩個人的包放進去，看到那袋水果時表情有些變化。
「你還帶東西了？」
「怎麼說都不能空手，不禮貌。」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你還挺懂事的。」他把水果袋小心翼翼地放好，關上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等溫景上，然後才繞到駕駛座上。
車子發動了。沈渡掛擋，松剎車，車子緩緩駛出車位。
「大概一個小時，我走城際高速不堵車。你困了就睡。」沈渡說。
溫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校園一點點往後退，教學樓、操場、那棵大樟樹，一個一個被甩在身後，上高速之後風景變簡單了，左邊是護欄，右邊是農田，偶爾能看到幾個塑料大棚和GG牌。溫景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剛要睡著，聽到沈渡開腔了。
「你睡覺流口水嗎？」
溫景一下清醒了，轉頭看著他。沈渡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嘴角掛著一絲笑。
「不流！」
「那就行，怕你把副駕駛弄髒了。」
溫景想說「你開車能不能認真點」，但看到沈渡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眼睛也看著前方，就是嘴閒不住。
「你好好開車。」
「好的好的。那你可以睡了吧？」
溫景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的困了，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夢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響，像是手機的震動聲，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的名字。他模糊地感覺到車子停了一下，又啟動了，然後是一段很平穩很安靜的路，像是在雲層上面滑行。
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下了高速，正行駛在一條寬闊的馬路上。路兩邊是梧桐樹，比學校里的粗很多，樹冠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綠色的拱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車身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醒了？」沈渡看了他一眼，「睡了一路。」
「到哪了？」
「快到我家了。前面路口右轉，再過兩個紅綠燈。」
溫景直起身，理了一下頭髮。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道，兩邊商店很稀疏，倒是綠化得很精緻。車子拐進一個小區門口，門口的保安朝沈渡點了點頭，抬杆放行。小區裡面綠化很好，樓間距也大，地上鋪的是那種紅色的磚，被雨水沖刷過顏色鮮艷得像沒幹透的顏料。
沈渡把車停進車庫，熄火。
「到了。」
兩個人下了車。沈渡從後備箱把包和水果拎出來，溫景伸手去接水果，沈渡沒給，「我拿就行。」兩個人進了小洋樓。沈渡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溫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檸檬味，不算太濃郁。沈渡說了句「歡迎光臨寒舍」，這個說法很謙遜，但實際上並不寒。
玄關不大，鞋櫃是白色的，上面放了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沈渡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地上，溫景把鞋脫了換上，跟著他走進去。
客廳很大很乾淨。沙發是灰色的，茶几上放著一本雜誌和一個遙控器。電視牆是白色的，沒有掛電視，只有一幅抽象畫，藍色的線條在畫布上扭來扭去，溫景看了兩秒不知道畫的是什麼，放棄了。
陽台很寬敞，落地窗，外面能看到打理得很好的花圃，草坪上還開了兩隴菜地，種著綠油油的青菜。
冰箱在廚房門口，白色的雙開門。沈渡走過去打開冰箱門，溫景站在旁邊往裡一看。
冰箱裡有兩盒牛奶，一整列的可樂，一袋速凍水餃，還有一盒雞蛋。
「這就是你說的能做飯？」溫景轉頭看著沈渡。
「說了要去買的。」沈渡關上冰箱門，表情無辜，「我說了超市節假日不關門。」
溫景深吸一口氣，把背包放在沙發上，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袖子，「走，先去超市。」
沈渡笑了，拿起車鑰匙，「走吧，我當司機。」
溫景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後面鎖門。溫景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你會做飯你早說啊。」
溫景打開門，「我說了我會，但我不給你做。」
電梯門開了，沈渡跟著他走進去，嘴角的笑意沒收住，「給我做又怎麼了？」
「看你表現。」
電梯門關上了。沈渡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忽然開口：「那我今晚表現好一點。」
溫景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你先把菜買對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