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賽那天是周六。沈渡早上六點半就醒了,比鬧鐘早了整整一個小時。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樓下孬孬在院子裡追鳥的聲音,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地響,過了好一陣才爬起來。
下樓的時候孬孬已經蹲在樓梯口等他了,尾巴一搖一搖的,嘴裡叼著自己的牽引繩。沈渡彎腰從它嘴裡把繩子抽出來,「今天不帶你去。」孬孬不聽,跟在他腳後跟轉,從廚房跟到玄關,又從玄關跟到車庫。沈渡把航空箱拎上車的時候它自己跳了進去,在裡面轉了個圈趴下了,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沈渡隔著鐵門彈了一下它的耳朵,「你倒是自覺。」孬孬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尾巴在箱子裡掃得啪啪響。
車開到學校的時候溫景已經在宿舍樓下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手裡拿著一瓶水,看到沈渡的車拐過來就往前走了兩步。沈渡停好車溫景就拉開副駕駛的門,看到后座的航空箱,沒說話,先走到后座拉開門。孬孬從鐵門縫隙里把鼻子擠出來,濕漉漉的,拱他的手指。溫景摸了幾下,看到航空箱旁邊放著一個軟嘴套,拿起來看了看。
「這個幹嘛用?」
「會展中心人多,怕它亂吃東西。戴嘴套保險。」
孬孬好像聽懂了,縮了縮鼻子,把腦袋縮回箱子裡去了。溫景把嘴套放回去,繞回副駕駛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你小組其他人呢?」
「他們坐學校大巴。七點五十齣發。」
「那你怎麼不坐大巴?」
沈渡發動車子,沒回答這個問題。溫景也沒再問。車子出了校門拐上主路,孬孬在后座嚶了一聲,溫景轉過頭去看。孬孬把鼻子頂在鐵門上,白色的毛從縫隙里擠出來一小撮,眼睛濕漉漉的。溫景伸手進去摸它的頭,它就把下巴擱在他手掌上,不嚶了。
會展中心在城東,建築很大,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遠遠就能看到。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沈渡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位置,還是最角落的。他把車停好,從后座拿出航空箱,孬孬在裡面已經坐不住了,爪子扒著鐵門,嚶嚶嚶地叫。溫景把嘴套從箱子裡拿出來,沈渡打開航空箱的門,孬孬立刻跳出來,圍著兩個人的腳轉了兩圈,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在地上掃起一層灰。
沈渡蹲下來給它戴嘴套。孬孬不太情願,甩了兩下頭,被沈渡按住了。「別動,戴好才能進去。」孬孬安靜下來了,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委屈,耳朵向後抿著,尾巴也不搖了。嘴套是軟膠的,套在嘴上像個小口罩,透氣孔邊上有一圈粉色的軟墊,看起來有點滑稽。溫景看著它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沈渡也笑了一下,「走吧。」
三個人往會展中心正門走。大廳里已經有很多人了,各學校的參賽隊伍穿著不同顏色的文化衫,紅的藍的黃的,像一片移動的色塊。有人手裡拿著展板,有人對著筆記本念念有詞,有一個男生的聲音特別大,在背演講稿,旁邊的人都在看他。簽到處排著好幾所大學的隊伍,沈渡找到自己學校的展位,簽了到,領了參賽證和資料袋。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地上的孬孬,問了一句「寵物可以進嗎?」,沈渡說「問過主辦方,可以」,工作人員就沒再說什麼,遞了一張訪客貼紙讓他貼在孬孬的背帶上。
孬孬不習慣嘴套,一直在用爪子扒拉。溫景彎腰把它抱了起來。孬孬不算輕,二十來斤,抱在懷裡沉甸甸的,白色的毛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孬孬的尾巴又開始搖了,嘴套下的嘴巴似乎咧著,兩隻前爪一左一右搭在溫景的肩膀上,像個小孩。
候場區在展廳的東側,用隔離帶圍出了一片區域。各學校的隊伍按編號坐在不同的位置,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沈渡掃了一圈,沒看到李知行他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李知行發了一條消息:「大巴剛進市區,有點堵,你們先占座。」
「他們還在路上。」沈渡回頭看了溫景一眼,「找個地方坐。」
溫景點了一下頭,抱著孬孬往候場區走。孬孬在他懷裡東張西望,看到旁邊有其他狗就興奮地扭了兩下,溫景拍了拍它的背,它就安靜了。會展中心很大,從簽到處到候場區要穿過整個展廳,經過好幾個學校的展位。有人拿著展板在拍照,有人在最後排練,一個女生對著筆記本念演講稿,聲音有點發抖,念到一半卡住了,深吸一口氣又重新開始。孬孬對這一切都很感興趣,脖子轉來轉去,耳朵豎著又放下來。溫景抱著它走了一會兒,胳膊有點酸了,在候場區外圍找了一排空椅子坐下來,把孬孬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孬孬蹲在椅子上,尾巴還在搖,嘴套的透氣孔里呼出濕氣,在嘴套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溫景用手指點了點它的鼻子,它往後縮了一下,又把腦袋湊過來蹭他的手。
沈渡在簽到台那邊等了一會兒,看到李知行在群里說「到了,進大廳了」,就往門口走了幾步去接他們。李知行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資料袋,表情有點緊。方遲跟在後面,抱著筆記本電腦,孫敏敏抱著一個文件夾,三個人都是從大巴上下來的樣子,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堵了多久?」沈渡問。
「快一個小時。前面的十字路口封了一段。」李知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們呢?到了多久了?」
「有一陣了。溫景在裡面,抱著狗。」
李知行愣了一下,「狗?你還帶寵物來了?」
「它非要來。」
方遲和孫敏敏對視了一眼,沒說話。四個人往候場區走,經過一排椅子的時候,孫敏敏先看到了孬孬。孬孬正趴在椅子上,下巴擱在溫景的腿上,眼睛半閉著,嘴套上的小舌頭伸出來舔了舔鼻子。
「好白啊,叫什麼?」孫敏敏蹲下來。
「孬孬。」沈渡說。
孫敏敏伸手想摸,孬孬把頭偏了一下,沒讓她夠著。溫景摸了摸孬孬的耳朵,它就不躲了。孫敏敏趁機摸了一下背,說毛好軟。孬孬沒理她,繼續把下巴擱在溫景腿上。
李知行已經在看比賽流程了。他們排在第四組,前面還有三組。他看了一下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把組員叫過來,「最後再過一遍。沈渡你先講,方遲你配合翻頁,我負責遞資料,孫敏敏你在台下聽,有問題的記下來。」
四個人在候場區的角落站成一圈,沈渡拿著翻頁筆,對著筆記本屏幕把PPT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李知行在旁邊打手勢讓他慢下來。沈渡放慢速度又重新講了一遍,這次穩了很多。方遲在一邊對著筆記本念念有詞,孫敏敏把文件夾里的資料又核對了一遍,抽出一頁遞給沈渡,「這個數據表,評委可能會問,你帶著。」
沈渡接過那頁紙折了一下放進襯衫口袋。
溫景坐在旁邊沒出聲,孬孬趴在他腿上,偶爾抬頭看看周圍,不叫也不動。旁邊幾個學校的候場區不時傳來笑聲或嘆氣聲,有人從台上下來臉色不太好,有人拿著分數條在跟隊友擊掌。溫景注意到第三組上台的時候,李知行的腿開始抖了,膝蓋在輕輕晃。沈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旁邊的礦泉水水遞了過去。李知行接過去喝了一口,蓋子擰上,腿不抖了。
第三組展示結束,主持人報了他們學校的名字。沈渡站起來整了一下襯衫領口,把翻頁筆遞給李知行,低頭看了一眼溫景懷裡的孬孬。孬孬抬起頭看著他,嘴套上沾著一小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薯片渣。溫景伸手把那片渣拿掉,孬孬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沈渡摸了一下孬孬的頭,「等我回來。」
四個人往舞台側幕走了。孬孬伸著脖子看他們走遠,嘴巴里發出很輕的嚶了一聲,然後把下巴重新擱回溫景腿上。
台上第四組的PPT已經翻到了第二頁。沈渡站在舞台中央,話筒別在領口上,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低沉清晰,比平時說話多了一層厚度。他講解的時候偶爾用手指一下屏幕上的某個數據,另一隻手自然垂著,沒有多餘的動作。李知行站在旁邊的講台後面翻頁,方遲抱著電腦在側幕待命,孫敏敏蹲在台下第一排錄像。
溫景抱著孬孬靠在椅背上。孬孬的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很快就安靜了,大概是現場那種緊繃的氣氛連狗都能感覺到。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其他學校的女生,一直在咬手指甲,咬完左手咬右手。
展示進行到大概第七分鐘的時候,沈渡講到了數據模型的部分。這段他之前說過是整個方案最有可能被提問的地方,他把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句話之間都留了半秒的停頓。台下有評委在低頭記東西,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孬孬在溫景腿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四隻爪爪蜷在胸口。溫景的手指搭在它的肚子上,感覺到它的心跳,比人的快很多,一下一下的。嘴套的帶子被它蹭歪了一點,溫景伸手把它扶正,孬孬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展示結束的時候台下響起了掌聲。溫景隔著人群看到沈渡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回到側幕。李知行在側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方遲咧著嘴笑,孫敏敏舉著手機還在錄。
評委打分的時間比前面幾組都長。候場區有人在小聲議論,說第四組的數據模型做得很紮實,也有人說是演講的人講得好。溫景把孬孬從腿上抱起來坐正了,孬孬的兩隻前腿搭在他胳膊上,腦袋歪著,嘴套蹭著他的下巴。
主持人重新上台,手裡拿著信封。他先念了三等獎的名單,幾個學校,一陣掌聲。然後念二等獎,又是一陣掌聲。到了一等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念出了他們學校的名字。溫景聽到了「金獎」兩個字,緊緊跟在「一等獎」後面。
候場區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和歡呼聲同時炸開了。李知行從側幕衝出來,方遲跟在他後面,孫敏敏舉著手機在尖叫。孬孬被聲音嚇了一跳,耳朵往後翻了一下,整個身體往溫景懷裡縮了縮。溫景拍了拍它的背,沒站起來,繼續坐著。
沈渡最後一個從側幕走出來,手裡拿著證書,深藍色的封面,燙金的字。他的表情跟平時差不多,但走近的時候溫景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李知行在旁邊舉著證書讓孫敏敏拍照,方遲給媽媽打電話,聲音有點抖。
沈渡走到溫景面前,把證書翻過來給他看。證書內頁上印著學校和團隊的名字,「金獎」兩個字是燙金的,比其他的字都大。
「金獎。」沈渡說。
溫景看了看證書,又看了看沈渡。孬孬在他懷裡站起來,兩隻前腿朝沈渡伸過去,嘴套頂著他的下巴,尾巴掃著他的胳膊,嚶嚶嚶地叫個不停。沈渡伸手把孬孬接過去,孬孬的嘴套在他臉上蹭了好幾下,留下一道濕痕。
「好了好了,知道了。」沈渡把孬孬抱穩了,看著溫景,「走吧,送你回學校。」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孬孬被溫景抱著,嘴套的帶子蹭著他的脖子。李知行他們在後面喊了一句「大巴要開了」,沈渡回頭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會展中心門口有人三三兩兩地在拍照,陽光已經不那麼曬了。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溫景把孬孬放進后座,孬孬在座椅上轉了個圈趴下來,嘴套還沒摘,它就那麼趴著,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溫景看了一眼它的樣子,伸手把嘴套的卡扣解開了。孬孬甩了甩頭,把嘴套甩到一邊,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沈渡從後備箱拿出一瓶水遞給溫景,溫景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蓋子放回後備箱。
「你那個金獎,學校有沒有獎金?」溫景問。
「有。好像是五千。」
「那輪到你請客了。」
沈渡笑了,「行。你挑地方。」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孬孬已經把嘴套拱到了座椅下面,腦袋伸出前座中間,鼻頭頂著溫景的胳膊。溫景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的尾巴在座椅上掃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車子上了快速路。溫景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高架橋上的車流。孬孬趴在后座上,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
「你論文什麼時候交?」沈渡問。
「下周三。」
「寫得完?」
「寫得完。」
沈渡沒再問。車子下了快速路,拐進大學城那條路,陽光從側面照進來,把車裡照得亮堂堂的。溫景的手搭在孬孬的背上,感受到它的呼吸一起一伏,帶著體溫從毛下面透出來,暖洋洋地貼著他的掌心。沈渡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把音樂聲音調低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