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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的公司

2026-09-10 14:28:54 作者: 昭昭又暮暮

  歲諾睜開眼睛的時候,世界是倒過來的。

  不對——不是世界倒了,是她趴著睡,臉埋在柔軟的東西里,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散在淺灰色布料上的頭髮。

  那布料不像她每天早上醒來時看到的奶白色枕套,顏色更深,質地更硬,帶著一種陌生的、不屬於臥室的氣息。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大腦從「睡眠模式」切換到「待機模式」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因為她收到的所有感官信息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這裡不是她的房間。

  氣味不對——空氣里有淡淡的新車皮革味,混著某種清冽的、木質調的香氛,像高級酒店大堂里才會有的那種味道,而不是主臥里洗衣液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暖香。

  光線不對——太亮了,窗簾的顏色不對,窗外透進來的光的角度也不對,不是清晨那種斜斜的、溫柔的、像蜂蜜一樣的光,而是一種更白的、更亮的、從正上方壓下來的光。

  聲音不對——沒有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沒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而是某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機器在運轉一樣的嗡嗡聲。

  歲諾慢慢地從那個柔軟的表面上撐起了身體。

  她身上蓋著一件黑色的男士外套,外套很大,大到像一床被子,從她的肩膀一直蓋到了腳踝。

  她認得這件外套——謝璟這幾天出門穿的那件,黑色的,薄款的,領口有暗紋的刺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湊近了能看到針腳細密、紋理精緻,和他這個人一樣,低調但不隨便。

  歲諾手裡攥著那件外套,開機畫面停留了很久,進度條卡在三分之一的地方,怎麼都加載不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睡裙,裙子在睡夢中被揉得皺皺巴巴的,裙擺卷到了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纖細的腿。

  她的頭髮散著,亂得像鳥窩,左耳邊的碎發不知道什麼時候編成了一小根歪歪扭扭的辮子,編得很醜,鬆緊不一,像是一個從來沒編過辮子的人隨手編的。

  誰編的?

  她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沒有任何關於「有人給我編辮子」的記憶。

  她睡著之前最後的記憶是昨天晚上的事——那隻手落在她頭頂上。

  

  之後發生了什麼,她一概不知。

  歲諾把那根歪歪扭扭的辮子解開,用手指梳了梳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從難民營被救出來的難民。

  腳踩在陌生的地面上,冰涼的,光滑的,像是大理石。

  她赤著腳,沒有穿鞋,甚至不記得自己的拖鞋是什麼時候從腳上消失的。

  這不是她認識的任何地方。

  歲諾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她不確定自己在哪裡,不確定自己是怎麼來的,不確定她睡著之後發生了什麼。

  她最後的記憶是昨天晚上的床、昨天的被子、昨天那隻落在她頭頂上的手。

  她被綁架了?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不會吧」。

  然後才是害怕,那種從腳底慢慢升起來的、像冷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際的害怕。

  她的手指攥緊了那件外套,指節泛白,腳趾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蜷了起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跑,是喊,是打電話,還是蹲下來哭。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她爸給她寫的「緊急情況應對指南」,發現那本指南里寫的都是「遇到火災怎麼辦」「遇到地震怎麼辦」「遇到有人暈倒怎麼辦」,完全沒有這一條。

  歲諾深吸了一口氣,攥著那件外套,赤著腳,朝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害怕——好吧,也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地面太涼了,涼到她的腳趾每踩一步都會本能地縮一下,像一隻在冰面上跳舞的、笨拙的小企鵝。

  一扇玻璃門,門半開著,從門縫裡傳出來人的說話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有男有女,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歲諾走到玻璃門前,透過門縫往裡看。

  那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

  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和婚禮那天一樣,像蒙了一層上好的綢緞。


  辦公室里站著五六個人,都穿著正裝,手裡拿著文件或者平板電腦,表情是那種在職場中常見的、帶著緊張和恭敬的專注。

  而在這些人中間,在那張巨大的、烏黑色的辦公桌後面,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上的——是謝璟。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套運動裝,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是白色的,沒有打領帶,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

  他的頭髮打理過了,額前的碎發被攏到了後面,露出整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正在聽站在他面前的一個中年男人匯報什麼。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些冷淡,那種冷淡不是刻意的,是與生俱來的,像他的眉骨、他的鼻樑、他下頜線的弧度一樣,是他這個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歲諾站在玻璃門後面,穿著睡裙,赤著腳,頭髮亂得像剛被龍捲風颳過,手裡攥著一件比她大好幾個號的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走錯片場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的腦子在那一瞬間經歷了從「恐懼」到「困惑」再到「恍然」再到「社死」的全過程。

  恐懼是因為她以為被綁架了;困惑是因為綁匪怎麼把她綁到了辦公室里;恍然是因為她看到了謝璟的臉,所有的恐懼和困惑在這一刻像被太陽曬到的霧氣一樣,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讓她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的——丟人。

  她穿著睡裙,赤著腳,頭髮亂得像雞窩,站在他公司的走廊里,而他的下屬就在幾步之外的地方,正襟危坐地開著會。

  這個認知在歲諾的腦海里像一顆炸彈一樣炸開,炸得她整個人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髮際線,連額頭都泛起了一層粉色的光澤。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到什麼,整個人往後一仰,手忙腳亂地扶住了牆,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那聲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辦公室里的說話聲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中年男人的、年輕女人的、站在角落裡的秘書的、還有另外幾個歲諾沒來得及看清身份的人的——齊刷刷地轉向了玻璃門的方向。

  歲諾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鹿,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手裡還攥著那件黑色外套,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如果可以我想原地消失」的極度窘迫狀態。

  然後她看到了謝璟。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整個辦公室,穿過玻璃門,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表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歲諾解讀不了的東西,像是無奈,像是「果然如此」,像是「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又像是在那之下,壓著一層很薄很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柔軟的東西。

  謝璟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繞過辦公桌,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他走到玻璃門前,推開門,站在歲諾面前。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赤著腳,他穿著皮鞋,身高差被拉得更大了。

  她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而他的臉此刻帶著那種讓她心臟砰砰亂跳的、剛剛綻放過的笑容的餘韻,嘴角還微微上揚著,眼睛裡還有那種光的殘影。

  「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質感,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早飯吃了嗎」。

  歲諾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種「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茫然:

  「這是……哪兒?」

  「公司。」

  謝璟說。

  歲諾的大腦處理了一下這個信息。

  公司。

  他的公司。

  歲諾低下頭,盯著自己赤裸的腳趾。

  腳趾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蜷著,指甲塗著透明的護甲油,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我……我沒有鞋。」

  她小聲說,聲音小得幾乎要被中央空調的嗡嗡聲蓋過。

  謝璟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

  那兩隻腳很小,白白的,腳趾圓圓的,蜷在大理石地面上,因為太涼了,腳背上的皮膚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他沒有說「等一下我讓人送雙鞋來」,也沒有說「你先回車上等著」,

  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些站在辦公室里的、歲諾不知道名字的、在謝氏集團身居要職的高管們,此刻正透過玻璃門,用一種介于震驚和新奇之間的表情看著這一幕

  ——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從地面上抱了起來。

  歲諾的腳終於離開了那片冰冷的、讓她不舒服的大理石地面。

  謝璟抱著她走進了休息室。

  他的步子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像是全世界都在等他一個人的節奏,但每一步都很穩,穩到歲諾在他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他經過那些高管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們,沒有解釋,沒有說「這是我太太你們繼續」,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就那麼抱著她穿過了整個辦公室,走向辦公桌後面那扇半開的門。

  歲諾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裡。

  不是因為害羞——好吧,也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她的臉太燙了,燙到她覺得如果不找一塊涼快的地方貼著,她的臉可能會融化。

  他的西裝面料是涼的,帶著空調房間裡特有的、清爽的涼意,貼在她滾燙的臉頰上,像一塊被冰過的絲綢,舒服得讓她忍不住輕輕蹭了一下。

  她聽到身後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聽不清在說什麼,但她知道那些聲音是關於她的。

  她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耳朵紅得像著了火,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輩子都不要再來這家公司了。

  一輩子都不來了。

  那扇半開的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休息室。

  有沙發,有茶几,有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枕頭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小衣櫃,衣櫃旁邊是一面穿衣鏡,鏡子裡映出了謝璟抱著她的畫面——高大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懷裡抱著一個穿著皺巴巴睡裙的、頭髮亂糟糟的、臉紅得像番茄的小東西,畫面違和得像是兩張被硬拼在一起的照片,一張是財經雜誌的封面,一張是某人的家庭相冊。

  謝璟把她放在沙發上,然後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

  歲諾坐在沙發上,腳還是夠不到地面,懸在空中的腿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好一動不動地懸著。

  他從茶几下面拿出了一雙鞋——淺灰色的緞面平底鞋,鞋面上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蝴蝶結的正中央鑲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那雙鞋的尺碼剛好是她的碼,像是有人提前量過她的腳,然後專門去買了這雙鞋。

  歲諾看著那雙鞋,心裡那個從醒來就開始問的問題又冒了出來——她是怎麼來的?她睡著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他什麼時候把她從床上抱起來的?她有沒有打呼嚕?有沒有流口水?有沒有說夢話?有沒有在他懷裡像一隻小豬一樣哼哼唧唧地蹭來蹭去?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扎在她已經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謝璟沒有說話。

  他把那雙鞋放在她腳邊,然後拿起其中一隻,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他的手指扣在她腳踝上方的位置,指腹是涼的,帶著空調房間裡的溫度,貼在她溫熱的皮膚上,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涼涼的葉子。

  她的腳踝很細,細到他的手指可以輕鬆地環住,還有多餘的空間。

  他把她的腳抬起來,把鞋套上去,調整了一下鞋帶的位置,然後放下。

  另一隻腳,同樣的動作——握腳踝,抬起來,套鞋,調整鞋帶。

  歲諾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頭頂的發旋正對著她的視線。

  謝璟站起來,把換下來的鞋子——那雙從家裡帶出來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掉的拖鞋——拎起來,放到了一邊。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著什麼,又像是在想著什麼。

  「過來。」謝璟說,

  歲諾從沙發上站起來,穿著那雙新鞋,跟在他身後走出了休息室。

  辦公室里的高管們已經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他剛才的眼神遣散了,還是主動識趣地退了出去。

  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電腦屏幕亮著,一杯茶放在滑鼠旁邊,茶煙裊裊地升起來,在空調的風裡扭曲成各種不規則的形狀。


  謝璟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靠在椅背里,下巴朝沙發方向抬了一下:

  「坐那兒。

  等我開完會,晚上有個宴會,你跟我一起去。」

  歲諾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處理了一會兒這個信息。

  宴會。

  晚上。

  她跟他一起去。

  所以她被從被窩裡撈出來、塞進車裡、拉到公司、像一件行李一樣被搬運了一整個上午——就是為了晚上跟他去一個宴會?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可以提前告訴我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想起了他早上去健身房之前,把她從床上撈起來的那一刻——她那時候睡得像個死人,就算他提前告訴了她,她也聽不見。

  「我……沒帶衣服。」




  「……禮服。」

  謝璟已經低下頭在看文件了,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在昨天就安排好了的事:

  「趙叔下午會送過來。」

  歲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沙發的坐墊很軟,她的身體陷進去了一點。

  她抱著那件黑色外套,把它疊好,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袖口的暗紋刺繡上慢慢地摸來摸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謝璟翻看文件時紙張摩擦的聲音。

  窗外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築像一片被水泥澆灌的森林,沉默地、擁擠地、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歲諾坐在沙發上,把那件外套疊了又折、折了又疊。

  她的目光落在謝璟身上——他低頭看文件的樣子很專注,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眉頭偶爾皺一下,像是一個人在跟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進行一場無聲的、不需要任何觀眾的對話。

  他把她帶來了。

  不是因為她需要來,不是因為宴會需要她出席,不是因為任何「必要」的原因。

  只是因為——他想。

  他想讓她來。

  歲諾低下頭,把那件疊好的外套放在了沙發的扶手上,拿起沙發旁邊小茶几上的一本雜誌,隨便翻開一頁,假裝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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